沈云听完所有人的汇报，静默不语。纯白的面具隔绝了一切情绪，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很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寒冬的海水更加刺骨，“棋盘的全貌，清晰了。”
“虚假的宾客，永不靠岸的幽灵船，召唤亡灵的送葬曲，以及一个妄图献祭满船生灵的疯子船长。而我们那位即将登台的‘塞壬’，也刚刚被注射了某种药物。”
他抬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层层阻碍，精准地落在了楼下舞池中央，那个戴着天鹅面具、正准备走向高台的窈窕身影上。
“‘暗杀者’的目标，从来不是我们。”沈云的声音低沉，如同最终的裁决，“它的任务是中断仪式。而现在，棋盘上出现了比我们更迫切想要中断仪式的人。”
他的手指向两个方向，一个是学者逃离的走廊深处，另一个是大副雷诺刚才与歌者密谈的露台。
“锁定目标：波特教授，大副雷诺。狩猎，正式开始。”
命令下达，众人正要散开，沈云却猛地抬手制止。
“等等。”他的目光依旧钉在莉莉安娜身上，锐利得仿佛要将她的灵魂层层剥开，“高小灵，你确定莉莉安娜在注射时，身体有过僵硬？”
“确定。”高小灵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简短而肯定。
沈云沉默了片刻，面具下的大脑在进行着高速推演。逻辑指向了教授和雷诺，但这个属于“人性”的细节，这个非逻辑的变量，让他瞬间重构了整个攻击计划。
“计划变更。”他的声音不带一丝犹豫，展现出绝对的权威，“波特教授精神崩溃，短期内价值有限，转为备用线索；雷诺行事滴水不漏，强行接触变数太大。相反，仪式的核心——莉莉安娜，她刚刚流露出的‘僵硬’，就是我们唯一可攻破的破绽。”
他转头，面具正对苏令仪。
“苏令仪，放弃区域勘察，你的新任务是她。”沈云的指令清晰明确，“在她登台前的最后几分钟，不惜一切代价接触她。她此刻的情绪正处在引爆的边缘，这是撬开她嘴巴的唯一机会。我要知道注射器里是什么，以及她和雷诺的真正关系。用你的方式去做。”
这一次，沈云没有给出具体方案，他将决断权完全交给了苏令仪。
“收到。”苏令仪颔首，没有半分迟疑。她明白，纯粹的逻辑推理已经走到了尽头，现在需要用感性的钥匙，去开启那把最隐秘的锁。
她提起裙摆，像一尾蓝色的鱼，悄无声息地走下二楼，重新融入下方涌动的人潮。她的视线，始终锁定着莉莉安娜。
戴着天鹅面具的歌者正穿过人群，走向高台。她的步伐优雅依旧，但苏令仪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份优雅之下，是一种被抽离了灵魂的僵直。她走得太稳了，稳得像一具被丝线操控的木偶，仿佛任何一点微小的扰动，都会让她当场散架。
苏令仪保持着距离，利用那些麻木的“背景板”宾客作为天然的掩护，不远不近地跟随。她看见莉莉安娜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不可察地痉挛，看见她路过餐台时，对那些精美食物视若无睹，仿佛它们都只是不存在的泡影。
通往舞台后方的走廊入口，两名戴着黑色面具的安保如铁塔般矗立。莉莉安娜走近时，他们仅是微微欠身，便让开了通路。
苏令仪的心微微一沉。有守卫，硬闯无异于自杀。
就在莉莉安娜的脚即将踏入阴影的前一刻，她仿佛被自己的裙摆绊住，身体猛地一晃，险些摔倒。她单手扶墙，稳住身形，面具下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整个舞池。
那一瞬间，苏令仪感到一道视线穿透了喧嚣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是一道无声的、燃烧着最后希望的求救信号。
苏令仪的心脏重重一跳。她立刻领悟，莉莉安娜是故意的，她在为自己创造机会。不再犹豫，苏令仪端起一杯香槟，调整呼吸与姿态，朝着走廊入口的方向从容走去。
“小姐，请留步。”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臂拦住了她，“后台区域，宾客止步。”
“抱歉，打扰一下，”苏令仪的语气礼貌但坚决，带着不容置喙的专业感，“我刚才注意到莉莉安娜小姐演出服的裙摆上，有一处配饰的挂钩松脱了。我是做服装设计的，这在舞台灯光下可能会造成意想不到的麻烦，甚至影响到仪式。我只需要三十秒提醒她一下。”
她摊开手心，一枚不知何时从某位贵妇身上顺来的蝴蝶胸针静静躺着，作为她“专业”的佐证。
两名安保对视一眼，显然在权衡利弊。这时，走廊深处传来莉莉安娜略带疲惫的声音：“让她进来，是我的问题。”
安保这才收回手臂，侧身让开。
苏令仪心中一定，朝他们点头致意，提着裙摆走进了光线幽暗的后台走廊。
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昏黄，将影子拖拽得扭曲而漫长。莉莉安娜背对着她，站在一扇通往舞台的侧门前，背影单薄得仿佛一触即碎。
“谢谢你。”莉莉安娜没有回头，声音轻如叹息。
“应该的。”苏令仪在她身后几步外停下，没有再递上那枚胸针。
莉莉安娜缓缓转身，镶满碎钻的天鹅面具折射着冰冷的光。她没有看那枚胸针，面具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令仪。
“你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她用的是陈述句，声音因虚弱而沙哑，“从我上台前，我就在观察你。这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像黏在我身上，贪婪、麻木，或者空洞。只有你，你的视线总是在观察环境、评估距离、留意守卫。你不是来看表演的，你和他们不一样。”
苏令仪沉默着，默认了她的判断。
“我快没时间了。”莉莉安娜的语速陡然加快，强装的镇定开始崩裂，“那首《安魂曲》是钥匙！是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船长疯了，他要用我们所有人的灵魂，去喂饱一个沉在海底的怪物！”
这些话，与波特教授的警告完全吻合，让苏令仪的瞳孔骤然一紧。
“我必须唱。”莉莉安娜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痛苦，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摸了摸大腿上注射过的位置，“雷诺给我注射了毒品，能让我的歌声达到极致……也能在唱完后彻底毁掉我。我的家人在他们手上，我没得选！”
原来如此，不是交易，是胁迫。
“唱完之后，我就会被处理掉。但我不甘心……”莉莉安娜猛地上前一步，死死抓住了苏令仪的手。她的手冰冷如铁，抖得不成样子。
“帮我！”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是溺水者最后的哀求，“我不能就这么白死了！我知道这艘船的秘密，我知道中断仪式的方法！但我不能在这里说，到处都是他的眼睛！”
门外传来舞台监督的催促声：“莉莉安娜小姐，准备上场，倒计时一分钟。”
“时间不够了！”莉莉安娜抓得更紧，“答应我！求你！等我唱完，来我的房间！三楼走廊尽头的307号房！他们会把我送回去，但那之后会有一段监视的空隙。”
她的语速快得像在交代遗言，每一个字都砸在苏令仪的心上。
苏令仪看着她，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看到了死亡来临前最后的决绝与挣扎。这可能是一个陷阱，一个为他们这些不速之客精心布置的陷阱。但更可能是唯一的生机。
这是一个阳谋。对方要么是在绝望中寻求一线生机，要么就是在用这生机作饵，布下一个必杀之局。
最终，她反手握紧了莉莉安娜冰冷的手，郑重地点头。
“好，我答应你。”
得到承诺，莉莉安娜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她松开手，踉跄后退，对着苏令仪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说完，她毅然转身，推开那扇通往舞台的侧门，决绝地走进了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耀眼光明之中。
苏令仪独自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手心还残留着对方刺骨的冰冷。她知道，自己刚刚接下的，是一个女人的临终之托，更是一枚足以撬动整个死亡棋局的、最沉重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