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条鱼，一条开了智的鱼。
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智的，是什么时候开智的。总之，当你发现自己能听懂河边经过的人类所说的语言后，你大概明白自己是成精了。
也许是吸收了天地之精华，也许是在某天觅食的时候吃了什么宝物，总而言之，你十分草率地成了鱼精。
你懒得去追究自己为什么会成精，毕竟你只是一条鱼。
而且成精又能怎么样呢，你还是被一个网兜捞上来，被人类抓住了，原因是过于沉浸享用一个人类幼崽掉在水里的面包。
毫无疑问，依照常识，有添加剂的零食对于鱼来说和毒药无异，但对于你来说，它是比虾米还要美味的食物。
原因大概是，你是一条开了智的神鱼？
飘在窄小的鱼缸里，你决定不叫自己鱼精，而是叫自己神鱼，因为这听起来更高大上一些，能麻痹你在这小破缸子里的烦闷。
你开始回忆自己悲惨的过去，虽然这个过去就是两天前的故事。
你是被一个花鸟市场的打工寸头人类捞走的，他一边赞叹你有多么多么漂亮，有多么多么稀有，一边把你带回了花鸟市场。
你听见他的夸赞非常受用，你知道自己是一条大美鱼，在河里也是有无数追求鱼的，但你仍旧在装了水的塑料袋里扑腾。
虽然你只是一条鱼，但你不是傻子，人类的鱼缸能有河里自由吗？
你很想咬破塑料袋逃出去，但可惜，你不是狗也不是猫，你只是一条鱼，甚至是一条牙齿长在咽喉处、而不是嘴巴上的鱼。
你反抗无能，被寸头人类举起给他那所谓的老板看，那疑似隔壁偶蹄目猪科的圆球人类眯着刀削似的眼睛打量了你几秒。
你怀疑这个圆球人类根本就没睁眼。
“只不过是小杂鱼而已，你怎么什么垃圾都捡？”圆球人类喷了一口气，“要么扔掉，要么丢角落里，看哪个不长眼的傻子买走吧。”
他绝对没睁眼！怎么这么说一条开了智的大美鱼！
你瞎，眼瞎，心也瞎！
你在水里张开了自己的嘴巴，对着这个圆球人类就是一阵怒吼，但只冒出了一连串小巧的泡泡，杀伤力为零，看着像在卖萌。
你很无奈，都怪你太漂亮了，以至于做什么都赏心悦目。
你被寸头人类放在了店面最角落的一个鱼缸里，昏暗的环境，傻兮兮的同类，让你的心情跌入了谷底。
而被寸头人类丢进水里的“鱼食”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是一条条红色的小虫！
你从开了智后就不碰这些泥沙下恶心巴拉的东西了，只吃虾米和水草，此刻看见那些小虫要坠到你身边，你立刻摆尾游走，在心里道了一句“晦气”。
你是绝不可能吃那恶心虫子的，饿死了都不吃。
寸头人类还在那里丢小虫，他小声道：“对不起啊，没能让你到最外面的展览缸里。”
他的声音很难过，但你觉得此刻的自己更难过。
寸头人类能有你冤吗，毕竟他只是顺手捞了一条鱼，而你却离开了故乡，失去了自由，你是全天下最可怜的小鱼了。
你在心里叹气，自动忽略了自己在各处河流漂来漂去，不会在任何一处河流定居的事实。
就这样过去了两天，你依旧看不见自己逃跑的希望，傻子同类每天在你耳边阿巴阿巴，而寸头人类也坚持不懈地往你身边扔小虫。
你有点想写遗书去死了，但很可惜，你只是一条鱼，你甚至连遗书都写不了。
多么可悲，你在心里想，等你死去以后，不再会有人记得你这么一条小鱼，不会有人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样的面包，喜欢看什么样的贝壳，你就这么孤零零地来，又孤零零地走了。
“老板，这条鱼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它不会生病了吧？”寸头人类在贴着玻璃观察你片刻后，对着铺子的方向大喊。
“那就让它死！”圆球人类在那里怒吼。
你吐出了一连串的泡泡。
这时，有一个听起来较为青涩的男声在旁边响起：“请问这条鱼多少钱？”
你抬头想看这个男声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类，毕竟这家鱼贩子店虽然人来人往，但不会有人注意角落里可怜的你，你只能看见各式各样的裤脚和裙摆。
你为此感到悲哀，像你这样的大美鱼竟然没有慧眼发现！
可恶的玻璃缸仍旧遮挡住了你的视线，你只能看见对方穿了一条浅色的休闲长裤，以及一根指着你的手指头。
“哪条，这条白色的吗？”寸头人类用十分热情的声音回答道。
“嗯，这条扁一点的。”这个声音的主人弯下腰，隔着玻璃指着你，手指随着你的游动而移动。
你看清了他样貌，这是一个很年轻的人类，男性，五官颇为斯文俊逸，轮廓线条柔和，架着一副有点厚的眼镜。
他的手指点着玻璃，眼镜片后的深棕色眼眸中似乎透着某种期待。
你犹疑了几秒，游到他手指点着的位置，贴了玻璃一下。
这个眼镜人类笑了，他直起身再次问道：“多少钱？”
“老板——我之前抓回来的那条鱼多少钱啊？”寸头人类对着圆球人类问道。
“二十！”圆球老板头也不回地回答。
二十？！
作为一只开了智的神鱼，你也是勉强了解人类的数学和货币的，昨天那只在你旁边阿巴阿巴、被你一尾巴扇飞的丑鱼都被卖了两百，而你竟然只被卖了二十！
是可忍孰不可忍，你狠狠怒骂起圆球人类，不，你已经给他改名叫混球人类了。
正在进行无声辱骂的你又吐出了一连串的泡泡。
“我要了。”
你听见眼镜人类立即回答道。
这个人类应该说：“不，二十元的价格配不上这只神鱼，我出两千元，买下这条天上有地上无的大美鱼”……你在心里不满道。
你被寸头人类从鱼缸里捞出来，放进了小水箱里，被提溜到眼镜人类的手中。
在透明的小水箱旁边，是一袋寸头人类赠送的红虫子鱼食。
你：“……”
愿以后的世界上没有虫子这个讨人厌的生物，阿米豆腐。
你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晕水的机会，小水箱一路都摇摇晃晃，晃得你头晕目眩，可惜你的肚子里没什么存货，不然差点在水里吐了。
你的绿豆眼几乎要成了蚊香圈圈，只能在心里祈祷这个眼镜人类给你的生存环境不要连花鸟市场的小破缸都不如。
最好是有机会让你出逃……如果连那个小破缸都不如，你是绝对会尝试以一条鱼的条件写遗书的。
又是公交车又是爬楼梯的，等你差不多要晕过去的时候，眼镜人类终于带着你回到了他的家。
感天动地，虽然房子有点小，是普通的一室一厅，但他的家还挺干净整洁的，至少你不会有住在垃圾堆里的体验。
眼镜人类将装着你的小水盒放在了电脑桌上，这是整个房间里采光最好的地方，窗外的阳光直直洒在你身上，让你舒服得忍不住翻了个圈。
至少就采光来说，这里已经完胜花鸟市场的小破缸了。
你吐了一个泡泡，然后看见眼镜人类在你面前的电脑椅坐下，点开他一直握在手里的发光砖头操作了起来。
你知道这个砖头，据说是叫手机，你还在河里的时候，曾经有倒霉蛋把手机落到水里，让你得以看见屏幕里的人类女性在跳舞。
至于鱼能不能看见手机屏幕的内容……这并不重要，因为你是开了智的神鱼，神鱼能做什么都是不奇怪的。
眼镜人类先是把这个手机举起，对准你，手机发出了“咔嚓”的一声，随后他又点了几下，手机发出了较大的声音。
“嘟——嘟——”
“喂？周明瑞，找你爹什么事？”
真是神奇，这个手机传出了一个同为人类男性的声音，还有周明瑞……是这个眼镜人类的名字吗？
人类总是喜欢取名的，似乎每一个人类都有着自己独特的名字，嗯，似乎还不止一个。
至少你看到过有人类幼崽在河里游泳的时候，被他们的父母用不同的名字呼喊过。
你没有名字，毕竟你只是一条鱼，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有意识起就是一只鱼生活，自然是不会有谁给你取名字的。
你好奇地游到了靠近手机的一端。
“滚啊，我是有事问你。”眼镜人类——或者说周明瑞对着手机笑骂了一句，“你之前不是养鱼大户吗，帮我看看我发给你的那张照片，知不知道这鱼怎么养。”
“呦呵，难得，你之前不是说自己养乌龟都会死，所以不养动物吗，怎么突然对鱼感兴趣了。”那边的人类男性回答道。
你听完大为警惕，乌龟堪称你见过最顽强最能活的生物了，要是周明瑞连乌龟都能养死，那你岂不是……
你有点着急，连忙扭头去看离桌子很近的窗子。
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你可不想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