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培根和宽口秦也凑了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跟着附和,个个脸上都挂着义愤填膺的模样,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陈眉目光在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这会儿他的神色反而慢慢收了回去,恢复了那种老江湖的镇定。
他最后把视线定在陆振云身上,缓缓开了口,声音里头还带着一丝哑,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阿云,今天原本是你该风光的日子。
阿龙虽然走了,可社团的规矩不能乱,该办的事情还得办。
咱们先过海去龙景轩,把这顿饭吃完——这也算是阿龙生前经手的最后一桩事,好歹得给他画个句号。
陆振云听了这话,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一抹黯然,垂下眼皮低声道:“眉叔……”那两个字里藏着的分量,拿捏得刚刚好,多一分显得假,少一分又不够。
旁边几个人瞧着,谁也没瞧出什么破绽来。
陈眉摆了摆手没再多说,在陆振云的搀扶下弯腰钻进了后座。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车队缓缓启动,朝着尖沙咀的方向驶去。
龙景轩这地方,搁在整个港岛九龙的地界上都叫得响名号,位置就在尖沙咀丽珠华漫道199号,门脸敞亮气派,里头装潢更是考究得没话说。
今儿晚上这整间餐厅被洪泰大手笔地包了下来,门口红毯铺得老长,两边摆满了花篮,人来人往的虽说比不上几天前和联胜那场翠华餐厅的阵仗那么铺天盖地,但也算得上车马喧腾、人声鼎沸。
马路对面,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里,西九龙分局o记的一帮人照例全体待命。
廖志宗窝在副驾驶座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隔着车窗玻璃望着龙景轩门口那些进进出出的身影,鼻子哼了一声,自言自语地嘀咕:“他妈的,怎么觉着陆振云一爬上这个位置,老子就没完没了地跟着加班?
主驾驶上的警员扭过头来笑着接了一句:“廖sir,您还别嫌多,我听说洪兴社那边傻佬基过些日子也要摆和头酒,点名请陆振云过去坐席呢。
廖志宗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嗤笑一声:“洪兴的老巢在北角那块儿,到时候加班也轮不到咱们这帮人跑腿吧?
后座上的马军忽然把脑袋往前探了探,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来了来了,陆振云到了。
一车人的目光齐刷刷透过车窗望过去,正好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餐厅门口,车门打开,陆振云先下来,然后回身搀着陈眉慢慢跨出车门。
陈眉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脚步比往常沉了几分。
等到陆振云和陈眉前后脚进去了,车里一个警员才嘿嘿一笑,开口道:“对了廖sir,我观塘警署那边鉴定科的哥们儿跟我说了个消息——陈眉那个儿子陈泰龙,昨晚上好像被人给做了。
你说这当爹的,儿子刚死,怎么还有心思跑来操办升职宴呢?
马军一听,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太子死了?真的假的?
“八九不离十,我那哥们儿亲手经的鉴定,错不了。
廖志宗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龙景轩门口那两盏红灯笼上停了一瞬,嘴里淡淡吐出一句:“陈眉的儿子折了,这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翻篇。
餐厅里面,陆振云把陈眉安顿好之后,带着阿华、连浩龙、甘子泰三个人重新折回门口。
他站在红毯边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迎接着每一位到场的客人。
不过跟几天前和联胜那场宴席不同,今天来捧场的多半是一些地区性的话事人代表,真正镇得住场子的社团大佬几乎没露面。
陆振云挨个儿跟来人握手寒暄,嘴里说着些客气场面话,把人一批一批地往里让。
等门口的宾客来得差不多了,他回头朝阿华几人使了个眼色,四个人这才转身跨进餐厅大门,朝酒席那边走了过去。
当陆振云迈入酒楼大厅的那一刻,整个宴席间的嘈杂声瞬间凝固。
在场宾客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聚焦在这位今日当之无愧的主角身上。
随着陆振云在主桌落座,满头银发的陈眉拄着龙头杖缓缓起身。
他环视满座宾朋,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承蒙各位手足赏脸赴宴。
今日是我们洪泰双花红棍陆振云的晋职大典,我这个做龙头的,心里比喝了陈年花雕还要痛快。
话音未落,体型圆润的胖波立刻扯着嗓子喊道:良辰吉时已至,请红绸!
只见他手捧鎏金托盘,盘中两朵沾着晨露的魏紫牡丹在红绸映衬下格外夺目。
陈眉颤抖着布满老人斑的双手,将象征着至高荣誉的牡丹郑重别在陆振云的发髻两侧。
当最后一片花瓣固定妥当的瞬间,整个大厅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此刻陆振云脑海中突然响起机械音:新任务激活:执掌洪泰。
完成奖励:随机宗师级技艺抽取。
他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这系统倒是比他自己还要迫不及待。
从红棍到龙头的野望,正合他意。
阿云啊...陈眉拍着他肩膀的手微微发颤,洪泰九千弟兄的身家性命,往后就托付给你了。
陆振云单膝触地抱拳行礼:眉叔栽培之恩,阿云必当肝脑涂地。
待重新站定,陆振云突然敲响水晶杯。
清脆的撞击声让喧闹的宴席骤然安静,所有人都放下筷子竖起耳朵。
昨夜洪泰太子陈泰龙遇害。
他声音里淬着冰碴,今日我陆振云在此立誓,但凡能揪出真凶者,愿让出两百台以上电子游艺厅的合伙权。
嘶——满座倒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打翻了茶盏都浑然不觉,谁都清楚那些会吐钞票的机器意味着什么。
更令人骇然的是,遇害的竟是龙头亲儿子。
连陈眉都瞳孔骤缩,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错看了这个看似忠厚的后生。
宴席后半程俨然成了闹市,宾客们草草扒拉几口饭菜便纷纷告退。
不过盏茶功夫,原本座无虚席的大厅就只剩满地狼藉。
这场仓促收场的晋职宴,却在江湖上掀起惊涛骇浪。
当夜,关于陆振云义薄云天的传闻就随着霓虹灯光染遍了港岛每个角落。
与此同时,观塘某栋墙皮剥落的唐楼前。
天养生七兄妹如标枪般立在巷口阴影处。
几位...是华哥派来的?
佝偻着背的马仔阿狗搓着手凑近,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天养生直接掐住对方咽喉:丧波在上面?
在在在!刚吃完叉烧饭在挺尸...阿狗吓得裤管都湿了。
五分钟后,天养生拎着鼓囊囊的旅行袋钻进面包车。
引擎轰鸣声中,后座的天养志突然轻笑:大哥,包里那颗脑袋...好像在渗血呢。
阿狗本已打定主意要溜之大吉,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丧波那厮还在楼上搁了些钞票没带走。
他咬了咬牙,折返身子,又朝楼上迈开了步子。
可当他爬到三楼,目光触及眼前那片光景的一刹那——“哇——”阿狗整个人弓下腰去,胃里翻江倒海,一口气呕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当天夜里,他裹着那笔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街巷尽头,再没有露过面。
……龙景轩餐厅对过的一条马路边上,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轿车,车厢里头静悄悄的,只有仪表盘上的灯幽幽亮着。
嘟嘟嘟!!!
车载对讲机猝不及防地炸响,刺耳的蜂鸣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碰撞。
廖志宗伸手抓起那台对讲机,指腹摁下通话键。
随即,一道男人的嗓音从听筒那头冒了出来,裹着电流的沙沙声:“是廖志宗高级督察吗?
“我就是廖志宗。
廖志宗侧了侧头,声音压得平稳。
廖sir,我这边是o记新任命的指挥官,莫文山总督察。
对面的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刚上任的干劲儿。
莫sir,您有什么指示?
廖志宗微微坐直了身子。
扫毒科的兄弟接到线报,在陈眉的住所里搜出了整整十斤白粉,眼下他们要求我们o记协同配合,一块儿把陈眉按下来。
你现在还在盯着陈眉的动静吗?
莫文山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却都像钉子一样砸进耳朵里。
没错,我这边一直盯着陈眉,没断过。
廖志宗提高了音量,像是要隔着电波给对方吃一颗定心丸。
好得很。
我们的兄弟已经撒在陈眉那栋别墅周围了,你那边但凡有些风吹草动,立刻跟我通气,听明白了没有?
莫文山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辩的威严。
Yes,sir!
廖志宗利落地应了一声。
对讲机那头挂断之后,坐在驾驶座上的马军立马扭过头来,眼睛里几乎要蹦出火星子,语气压不住地往上窜:“廖sir,要不咱现在就直接杀上去,把陈眉那老小子从屋里拎出来得了!
廖志宗听完,扭过脸瞪了他一记,没好气地啐了一口:“你脑子让门板夹过了?楼上洪泰社几百号人马杵在那儿,你一个人冲上去拿人?你当自己是谁,是兰博还是叶问?老老实实听上头的指令,懂不懂规矩?
说罢,廖志宗偏过脸,目光重新锁向马路对面的龙景轩餐厅,眼神晦暗不明。
就在陆振云摆下双花红棍升职宴的这一天,整整三条重磅消息,像三颗炮弹一样,在全港岛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