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司的人动了。
他们像一群融入黑夜的鬼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地图上标注的每一条红线上。他们没有质疑命令的诡异，主上的命令，就是天。
哪怕是让他们去烧山。
火油被泼洒在预先挖好的隔离带上，一道道火墙，在西北荒凉的土地上，冲天而起。火光映照着他们没有表情的脸，也映照着他们眼底深处的惊疑。
他们是暗卫，是刀，是影子。他们做过刺杀，做过潜伏，做过所有见不得光的事。
但他们从未做过如此……光明正大的事。
烧起一道道火墙，把铺天盖地的蝗虫，像赶羊一样，赶向一个指定的地方。
这算什么任务？
一个影卫看着被火光惊扰，改变方向，黑压压地朝着“鸡鸭大军”所在山谷飞去的蝗虫群，心里第一次对任务的性质，产生了困惑。
他觉得，自己不像个杀手。
倒像个……烧火的农夫。
另一边，乱石谷的临时养殖场，已经彻底沸腾。
五百只半大的公鸡，五百只成年的鸭子，在灵泉水的催化下，精力旺盛得可怕。它们被饿了一小会儿，此刻正焦躁地踱步，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叫。
裴云昭站在一块高高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个苏凝烬给他的，用铁皮卷成的简易喇叭。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下面那群叽叽喳喳的“士兵”，发表了战前动员。
“将士们！”
他吼得中气十足。
“嘎——”一只鸭子回应他。
“我知道，你们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你们的鸡生和鸭生，充满了迷茫！”
“咯咯咯——”一群鸡附和他。
“但是！建功立业的时刻到了！你们看！”裴云昭伸手指着远处天边，那片正在靠近的，巨大的黑色阴影。
“那就是敌人！是我们的功勋！是我们的……自助大餐！”
“现在，我命令你们！冲锋！吃光它们！一只都不许剩！”
他大手一挥。
早已等候在旁的黑虎军士兵们，立刻拉开了养殖场的栅栏。
刹那间，千军万马（鸡鸭版），倾巢而出。
沈老将军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支由鸡和鸭组成的，气势汹汹的军队，冲向蝗虫降落的区域，他手里的佩刀，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的仗，都白打了。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个念头。
原来，仗还能这么打？
蝗虫群的前锋，刚刚越过最后一道火墙的封锁线，降落在山谷的边缘。它们还没来得及啃食地上的植被，就迎面撞上了这支气势汹汹的“军队”。
那些鸡和鸭，眼睛都红了。
它们像一群出笼的猛虎，扑进了蝗虫群里。
啄！
吞！
甩头！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一只半大的公鸡，一连啄食了十几只蝗虫，吃得太快，噎住了，脖子一梗，仰头把那只蝗虫咽下去，然后继续低头，投入战斗。
一只肥硕的鸭子，更是勇猛。它张开扁阔的嘴，像一台小型收割机，一路拱过去，所过之处，地上的蝗虫，被清扫一空。
蝗虫们懵了。
它们是天灾，是所向披靡的毁灭者。
它们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
在它们的认知里，只有它们吃别人的份，哪有别人吃它们的道理？
一时间，虫仰马翻。
战场上，只听见鸡鸣鸭叫，和蝗虫垂死挣扎时，翅膀徒劳的扑腾声。
更多的百姓，也从最初的震惊和恐惧中反应了过来。
苏凝烬说了，这东西能吃，还大补。
既然是粮食，那就不能浪费。
“抓蝗虫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他们拿着麻袋，拿着布兜，甚至脱下自己的外衣，冲向那些被鸡鸭大军冲散，落在外围的蝗虫。
一个壮汉，脱下上衣，对着一丛灌木猛地罩下去，再提起来时，衣服里已经兜了满满一兜，活蹦乱跳的蝗虫。他喜笑颜开，像是收获了什么宝贝。
一个孩子，学着大人的样子，用两只手去扑，抓到一只，就兴奋地大叫着，扔进母亲提着的篮子里。
连那些平日里最怕虫子的妇人，此刻也忘了害怕。她们用树枝，把那些蝗虫扫成一堆，再用簸箕撮起来，倒进麻袋。
这一刻，没有天灾，没有恐惧。
只有一场热火朝天的，全民参与的“秋收”。
只不过，收的不是庄稼，是蝗虫。
苏凝烬和裴衍之站在高处，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你把一场天灾，变成了一场狂欢。”裴衍之说。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苏凝烬说。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的百姓，扫过那些在田间地头奋勇杀敌的鸡鸭，最后，落在了地图上。
火墙，鸡鸭大军，再加上人工扑杀。
三管齐下。
那片规模庞大，足以让任何一个地方官引咎自尽的蝗灾，被牢牢地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内。
没有蔓延，没有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只是……
苏凝烬的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她扶住身边的石头，才稳住身形。
从蝗灾出现到现在，她已经超过二十个时辰没有合眼。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计算风向，规划路线，调动资源，兑换物资。
系统的积分，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她的精神力，也几乎被榨干。
“怎么了？”裴衍之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那股熟悉的，来自她身体的疲惫感，通过感知共享，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没事。”苏凝烬摇了摇头，“有点累。”
她看向远处，火墙的光芒，已经渐渐弱了下去。蝗虫的鸣叫声，也变得稀疏。
这场仗，快要打完了。
她看着远处忙碌的人群，看着那些重新燃起希望的脸，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也就在这一丝松懈出现的瞬间。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彻底淹没了她。
她的身体晃了晃，眼皮变得有千斤重。
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在失去意识前，抓住了身边那只伸过来扶住她的手。
冰凉，但很稳。
帐篷外。
那个一直潜伏在暗处的墨家传人，看着手里的滑翔翼，陷入了沉思。
他已经把这东西拆开了。
每一根骨架，每一块皮革，每一条绳索。
他都研究了不下十遍。
结构，比他想象的还要简单。
但就是这种简单，才让他感到恐惧。
因为它简单，所以它可以被轻易地复制，量产。
他完全可以想见，如果一支军队，装备了上千，甚至上万副这样的滑翔翼，从天而降，那将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这个女人……她到底是谁？
他正在思索，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苏总教官晕倒了！”
“快！快叫陈院判！”
他心里一动，悄悄地，朝着骚动的方向潜了过去。
他看到，那个被他视作生平最大对手的女人，此刻正毫无生气地，被毅王裴衍之，抱在怀里。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墨家传人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看起来，很虚弱。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让他，近距离接触她，探查她秘密的，绝佳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