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走出不到五十步,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不是爆炸,是下沉。整栋红月公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楼顶,硬生生按进地底。四楼窗框先行崩裂,玻璃碎瀑般倾泻坠落,在红月冷光里炸出无数细碎星点,转瞬被尘土吞没。五楼、六楼、七楼,次第坍塌。坚硬墙体被生生捏扁、折叠、揉碎,如同废弃的纸盒。砖石撞击、墙体崩裂的巨响连绵不绝,每一声轰鸣都像重锤擂在心口。
老刘猛地回头,腿一软,差点摔倒。陆渊伸手拽住他,拉着他又往前跑了十几步,才停下来。两人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那栋困了他们三十八天的公寓一寸寸变矮。
半空之中,那扇标志性的404红门从七楼翻滚坠落。门板翻转盘旋,漆黑的“奠”字在血色月光下忽明忽暗,像一只濒死诡物不肯阖上的眼。下一秒,红门狠狠砸击地面,轰然碎裂。木屑飞溅,那枚诡异的“奠”字被漫天尘土彻底掩埋。
层层楼板堆叠撞击,沉钝的崩响不绝于耳。尘土如海啸拔地而起,遮天蔽日,彻底遮蔽高悬的红月。天地灰蒙蒙一片,混沌苍凉,只剩毁灭过后的死寂。
陆渊眯起双眼,抵住扑面的尘风,静静凝望。他想起三十八天前,自己蹲在403的门后,听着走廊里湿漉漉的拖拽声。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墙和一面墙角刻着的“正”字。他想起第一只腐行尸破门而入时,自己颤抖着按下购买键。想起第一次握紧骨刀时,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想起第一次听到“等”字时,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去,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相册。
轰隆声渐歇,尘土缓缓沉降。昔日阴森可怖的红月公寓彻底消失,地面只剩一片狼藉废墟,以及废墟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陷坑。红月光重新洒落,倾入坑底。微光之中,碎裂的家具、扭曲锈蚀的钢筋、满地残破的婚纱照片,尽数暴露眼前。
那些照片曾铺满404的地面,张张都是红嫁衣的新娘,张张面容焦黑溃烂。如今瓦砾压顶,或撕碎、或烧焦、或被泥水浸泡腐朽。照片上的焦黑诡痕褪去一空,只剩一片空白面庞,空洞诡异,仿佛那个缠人的新娘,从未在世间出现过。
老刘瘫坐在地上,笔记本抱在怀里,浑身发抖。“它……它真的塌了。”
“嗯。”
陆渊立在废墟边缘,目光沉沉落向深坑。这里是他的囚笼,也是他的战场。三十八天的日夜煎熬,无数次生死搏杀。墙上血色字迹、镜面诡异倒影、椅后阴恻的老太婆、书柜尖叫的纸人……所有曾让他恐惧、负伤、濒死的诡物,尽数埋入瓦砾,烟消云散。
可有些账,从来不会随崩塌一笔勾销。他垂眸,指尖轻触口袋里的地契复印件。产权永久归属于冥行。这栋楼,不属于监工,更不属于他。他只是在一座注定覆灭的牧场上,赌赢了一场绝境博弈。
老刘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走到陆渊旁边。他看着那个深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王的尸体也埋在里面了。”
陆渊没说话。
“他借你盐的时候,还说要做碗阳春面。”老刘的声音有些哑,“他老婆的生日。他说他老婆生前最爱吃他做的阳春面。”
陆渊想起老王站在402门口的样子。笑呵呵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红月之后谁还做饭?但他做了。为了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他死在404门口。”陆渊说,“被腐行尸啃了一半。”
老刘低下头,抱紧了笔记本。
“我把他那只断手放在了402的桌上。”陆渊的声音很平淡,“用布盖着的。”
老刘沉默了很久,然后翻开笔记本,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陆渊没看,但他猜得到——大概是“老王,走好”之类的话。
荒原风来,穿过死寂废墟。瓦砾缝隙深处,一点微光忽隐忽现。极细、极暗,像压在巨石下的萤火,顽强透出一丝殷红光芒。陆渊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S级契约碎片。信用分够了,但卡还没升级。等进了城,办了血红卡,他会回来取走这份蛰伏的底牌。
长风卷着尘土与残余血腥,扑面而过,吹乱两人满身尘灰。废墟最后一缕黑烟被长风卷尽,远处巡夜的探照灯一遍遍扫过荒芜的地平线,冷白光束掠过深坑、掠过满地瓦砾,终究照不彻这片消亡的诡域。
喧嚣落尽,尘埃归土。三十八天的囚笼梦魇,尽数湮灭于这片废土之下。
陆渊没有回头。他迈步,走向阳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