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窗外反复扫过的探照白光穿透窗帘缝隙,将陆渊晃醒。一道狭长的光弧落在天花板上,缓慢挪移。陆渊睁眼静盯了几秒,翻身坐起。老旧床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走廊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刻意憋着,生怕惊扰旅店的死寂。是老刘。陆渊洗漱完毕,推门走出。老刘立在走廊尽头,怀里紧抱笔记本,眼袋浓重、唇色泛白,一夜未眠。见陆渊出来,他勉强点了下头。
“走吧。”
“去哪?”
“镇诡司。”陆渊早已查好路线,从安息旅店步行至外城办事处,全程二十分钟左右。
两人下楼。前台的女人依旧低头织着毛衣,听见脚步声,只抬了下眼皮,随即垂首。毛衣又长了一截,袖管初具雏形。陆渊推门,走入外城街道。
外城街巷比昨日走过的主干道更窄,两侧楼房低矮破旧,大多不过两层,墙面斑驳,窗户被木板封死。路面积着浑浊污水,落脚溅起黑色水花。空气中清淡的消毒水味彻底淡去,只剩一股酸腐气息,像是垃圾堆积日久,又裹着刺鼻的化学味道,闷得人胸口发紧。
十五分钟后,一栋灰色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正门上方悬挂着锈蚀金属牌,凹陷的黑色字体刻着:镇诡司外城办事处。大门两侧各立一名黑衣守卫,胸口佩戴竖瞳银徽。
陆渊径直上前。
“办事?”
“登记。”陆渊取出骨白卡,“持卡人。”
守卫扫了一眼,侧身放行。
大厅空旷冷清,水泥地面,墙漆大面积脱落。正前方一排柜台后,几名制服人员各司其职,有的翻文件,有的敲键盘,有人慢条斯理沏茶。大厅空无他人,死寂无声。
陆渊走到最近的柜台前。值守的年轻男人头发梳得整齐,制服平整。他抬眼扫过陆渊衣衫上的裂口、干涸血污,最后落在腰间那截骨刀断柄上,眼底掠过审视。
“办理事项。”
“换永久居住证。”陆渊将骨白卡和临时居住证一并递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卡片,敲击键盘。屏幕亮起,调出信息。他脸上的漠然转为警惕。“持卡人陆渊,信用评级优秀,临时居住证剩余三十天。”他抬眼,“永久居住权需贡献值或诡域战绩。你有?”
“诡域战绩。”
“入侵诡域编号、等级、击杀诡物层级、节点摧毁记录。”
“红月公寓,d级牧场,全规则节点摧毁,击杀b级监工。”
工作人员指尖一顿,抬眼打量,随即刷卡核验。屏幕刷新,他眼底闪过错愕、敬畏。大厅里原本埋头办事的其他人也纷纷抬头,目光扫过来——持卡人不稀奇,但单人摧毁整个d级牧场、击杀b级监工的战绩,在外城办事处一年也见不到一次。
“记录属实。”他递回卡片,语气收敛了几分随意,“战绩足够兑换单人永久居住证。”
老刘闻言,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可工作人员下一句直接掐灭了它。“仅限持卡人本人。”他看向老刘,语气恢复冰冷,“无战力、无贡献、无诡域战绩,三无人员,无法办理居住资质。”
老刘脸色惨白。
“他有我担保的临时居住证。”陆渊声线微沉。
工作人员调取后台记录,看了片刻,摇头。“担保审核不通过。依据镇诡司第七十二条规定,担保人需城内固定住所,或镇诡司信用分两百以上。你信用分一百五十五,未达标,且住旅店无固定居所。担保无效。”
“入城时并未告知附加条件。”
“临时通行是应急政策,正式登记需依条例执行。”工作人员将老刘的临时证件推至一旁,“此证即刻作废。”
老刘手臂发抖,笔记本剧烈晃动,险些滑落。短短几秒,他浑身冰凉,血色褪尽。
“他现在怎么处理。”陆渊声音彻底冷下来。
工作人员低头处理文件,吐出四个字,冰冷刺骨:“出城,或死。镇诡司不养废物。”
老刘嘴唇哆嗦,发不出声音。
“编外身份能否备案?”陆渊追问。
“编外资质仅自保,不支持担保挂靠。且编外身份需正式成员举荐,你无权限。下一位。”
清脆铃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意味。陆渊立在柜台前,盯着对方。对方始终未曾抬头,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死寂大厅里格外刺耳。远处喝茶的工作人员放下杯子,瞥了这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衣袖被轻轻扯了一下。力道极轻,小心翼翼。“走吧陆哥。”老刘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陆渊默然转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厅。踏出镇诡司大门,暗红月色倾泻而下,落在陆渊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但老刘清楚,他在生气——不是暴怒,是沉到谷底的冷怒。那种冷静得让人发寒的怒意,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畏惧。
老刘快步跟上,沙哑开口:“我是不是……太麻烦了?”
陆渊没有应声。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拖累你。”
“闭嘴。”
老刘瞬间噤声。返程一路无人言语。老刘垂着头,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要把所有的无力感碾进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