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中央，气运罗盘已经亮得像一轮小太阳。
金色的光从罗盘中央喷出来，冲上十几米高的半空，在天穹上凝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沉，最后“轰”的一声，在半空撕开了一道两丈宽的虚空裂缝。
裂缝里面不是黑。
是一种比黑更深的东西——像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连裂缝边缘的金色气流靠近它都会被吞掉，连个响都没有。
传送门开了。
苏小夜站在罗盘旁边，指尖流淌着金色的数据流。那些数据流像活的一样顺着她的手指爬上去，钻进裂缝的边缘，把裂缝的门框一寸寸焊死。每焊一寸，裂缝就稳一分。
她的额头全是汗。维持一道跨世界的通道，对她来说也是从来没做过的事。后门程序是她写的，可她写的时候也没把握——冥行的底层架构是上百年堆出来的，到处是补丁和暗门，她能摸到后门，已经是祖坟冒青烟。
她的手指在半空飞快地动着，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每一个音符落下，裂缝边缘就多焊上一道金光。有几次她差点弹错——冥行的系统在反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跟她抢方向盘。她咬着牙，把后门程序一层一层往深里打，打得指节发白。
“门框结构稳定了。”她头也不抬，“通道权限我已经接管。后门程序挂在我的终端上，一旦里面局势失控——”
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陆渊一眼。
“我会直接切断通道。”
“切断之后呢？”林清寒问。
“切断之后，门就关了。”苏小夜声音很平，“门这边是人间，门那边是深渊。我保人间。”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眼睛钉在数据流上。可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是：如果深渊那边彻底失控、如果冥行顺着通道反扑人间，她会毫不犹豫地把门关上。门关的那一刻，还在门那边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包括陆渊。
殷红站在陆渊身侧，大红嫁衣在风里猎猎作响。她看了苏小夜一眼，没说话。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懂了——一个守门，一个闯门；一个留在人间，一个冲进深渊。她们守的是同一样东西。
“我留守。”苏小夜终于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后门只有我能守。我进去了，万一通道出问题，人间连个关闸门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
“而且，深渊里那四座奇观，每一座都跟冥行的数据库连着。我留在这儿，可以远程帮你们扫一些东西。”
陆渊点了点头。
他知道苏小夜的决定是对的。她是整个团队里唯一能实时对接冥行数据库的人，她留在人间，既能远程支援深渊队伍，又能守住最后一道闸门。这不是退缩，是另一种战斗。
“那就走吧。”陆渊说。
他转身面向队伍。一百多名觉醒者已经在传送门前列成整齐的方阵，老周、小鹿、小陈站在最前排。算盘先生抱着那本红木账本站在他左侧，殷红站在他右侧，金色丝线在嫁衣边缘隐隐浮动。
陆渊最后看了一眼人间。
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送行的幸存者。那个抱孩子的妇人来了，那个断腿的老兵来了，那个被林清寒亲手按在地上捆过的光头暴徒也被押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被押到这里，只是愣愣地看着半空那道裂缝。
陈阿婆拄着拐杖站在最前排，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阴茶。她冲陆渊重重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期望。
她身后，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娃娃，被父亲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一朵从废墟缝里揪出来的、蔫巴巴的小黄花。娃娃看见陆渊回头，把手里的花往前伸了伸，嘴里咿咿呀呀。
陆渊愣了一下，没接。他只是冲那个娃娃，轻轻点了点头。
人群里，有老人颤巍巍地喊了一句：“陆先生，我们在家，等你们回来吃饭！”
有人跟着喊，有人没喊，只是把手里攥着的净气符、半块饼、一卷干净的绷带，隔着栏杆，堆到了队伍脚边。没有一个人说“别去”。所有人都知道，这道门，必须有人闯。
有人把一串晒干的辣椒，挂在了队伍最前排那面旗的旗杆上。没有人问那是什么意思。红月前的老规矩——出远门的人，家里给挂一串红的，保平安。
那个被押来的光头暴徒也在看。他被两个特勤队员架着，嘴巴上贴着胶带。他盯着半空那道裂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一半是恐惧，一半是说不清的东西。也许他在想，如果刚才他没有砸终端，如果他也排了队，他现在是不是也能站在送行的人群里，而不是被架着。
秦九歌站在指挥棚门口，眼圈是红的。她冲陆渊用力挥了挥手，嘴型动了动，隔着半个广场听不见声音，可陆渊看懂了——她说的是“活着回来”。
陆渊极淡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道门。
“走。”
他第一个迈了出去。
一步跨进裂缝的瞬间，背后所有的声音——哭声、喊声、风声、广场上终端的嗡鸣——全都被切掉了。像有人一把按了静音键。他整个人被裹进一种无边无际的安静里，脚下没有路，头顶没有天，只有前后两个方向。
身后是人间。
身前是深渊。
他没有回头。
殷红跟在他身后，大红嫁衣的裙摆扫过虚空的边缘。算盘先生抱着账本，一步一稳。林清寒手臂上的雷纹亮了起来，湛蓝色的光照亮了脚下一小片虚无。一百多名觉醒者鱼贯而入，脚步声在虚空里闷沉沉的，像鼓点。
小鹿走过门框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间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亮点，像黑夜里的一颗星。她咬了咬嘴唇，转回头，跟上队伍。
最后一个人迈进门的瞬间，苏小夜在人间抬手，把通道的临时封印激活。门没有关，只是在门框上多了一层倒计时的光——
【剩余时间：05:47:22】
门这边，是人间点点灯火。
门那边，是深渊无边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