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麟缓步走上舞台。
季来之亲自领着揽月楼的顶级乐师在台侧伴奏,大三弦、四胡、琵琶各就其位,只等她开口。
齐麟在中央站定,这次没有弹琵琶,而是拿起书鼓与檀板,垂目凝神片刻,手腕一沉。
“咚——哒!”
第一声鼓点沉沉落下,如远山的闷雷滚过天际。
那苍凉感便从这一声鼓里弥漫开来,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她开口唱道:
“千里刀光影,仇恨燃九城。”
第一句出口,苍凉的声线如一把钝刀划过所有人的心头。
大三弦低音浑厚,稳稳托住她的唱腔,铿锵有力,如铁骨铮铮。
四胡紧随其后,苍凉高亢的弦声紧紧裹住人声,将那悲壮的底色渲染得淋漓尽致。
琵琶则在过门处轻轻点缀,如山涧滴水,在沉郁中添了几分顿挫起伏。
宾客们瞬间被拉入了另一个世界,那是山河破碎、烽火连天的年月,是刀光剑影、血染城池的悲壮画卷。
“月圆之夜人不归,花香之地无和平。”
这两句唱出,人间团圆与战乱破碎的对比,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胸口。
满堂寂静,有人眼眶泛红,有人握紧了拳头。
武安侯府的席位上,文锦书、盘莹、武世英还有陈姨娘,几位女眷的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去年,南疆之战,她们等来的不是归人,而是一口口棺材,武安侯府痛失五位至亲。
“一腔无声血,万缕慈母情。”
齐麟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一顿,仿佛在积蓄力量。
那“无声血”三个字,唱得极轻极淡,却像针一样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百里老夫人终于忍不住,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身旁的儿媳紧紧搂住她的肩膀,自己的眼泪却也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想起了小女儿百里惊雁,她走得太快,快到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为雪国耻身先去,重整河山待后生!”
最后两句,齐麟的声音骤然拔高,悲壮中带着不屈,哀伤中含着力量。
那不是哭诉,而是一声号角,是千千万万个倒在战场上的英魂,对活着的人、对下一代人的嘱托。
武安侯府的女眷们已经泣不成声,但她们没有低下头去,而是抬起了泪眼,望着台上那个苍老却挺拔的身影,她们看到了武家人的风骨。
武家的男儿不是白白牺牲的,他们的血,化作了后人脚下的路。
靖南侯坐在席上,双目赤红,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低声对身旁的四子张得一说:
“记住了,你老子这条命是那些战死的兄弟们换来的。
将来你若上了战场,不许给老子丢人。”
张得一没有顶嘴,郑重地点了点头。
百岁老寿星抱着那只熊猫玩偶,浑浊的老眼中泛着泪光,喃喃道:
“好,好啊,这才是该让后生们听的歌。”
一曲终了,齐麟缓缓收回目光,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满堂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持久,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愤、感动与希望,都凝聚在这一刻的掌声之中。
齐麟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终落在了武安侯府那些泪流满面的女眷身上。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足够。
老身知道你们苦,但你们的苦,没有被辜负。
二楼雅间里,皇帝一动不动地坐着,望着那个他亲自敕封的振国太夫人,久久没有移开。
直到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他才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只有身旁的皇后能听见:
“朕登基四年,自以为励精图治,无愧江山社稷。
可听完这首歌,朕只觉得,做得还不够。”
皇后的眼眶早已泛红,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喉头哽咽,半晌才安慰道:
“皇上做得够不够,不在今日说,在明日看。
只要后生们还记得这腔血、这缕情,大雍就不会倒。”
三喜最后一次走上舞台,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洪亮:
“最后一个压轴节目:葫芦园长拳!有请葫芦园二十一位学子!”
台下宾客精神一振,纷纷坐直了身子。
二十一个孩子鱼贯登台。
他们重新换上葫芦园校服,一股蓬勃的朝气扑面而来。
领头的是武正臣,他走到队伍最前方,站定,目光扫过身后的二十个同窗,深吸一口气,示意准备开始,然后猛地一跺脚。
“哈!”
二十一个孩子同时扎开马步,双拳收于腰间,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
拳出。
起势如推山,落势如沉钟。
孩子们的拳头虎虎生风,每一拳打出都带着全身的力道,脚下的步子稳如磐石,进退之间章法分明。
他们的呼喝声与拳脚的破风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蓬勃的生命力,在舞台上奔涌激荡。
“吼!哈!”
随着第一组动作打完,二十一个孩子齐声呐喊,声浪如潮:
“少年智,则国智!”
声音大的像炸雷,清晰的传到揽月楼的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孩子们弓步冲拳,转身劈掌,每一招都打得虎虎生威,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
“少年富,则国富!”
孩子们的眼中燃烧着灼热的光芒,踢腿如鞭,扫堂如风,仿佛不是在打一套拳,而是在用身体书写某种誓言。
方才《重整河山待后生》那首歌激荡在胸中的热血,此刻全部化作了一招一式的力量。
他们是那首歌里唱的后生,是齐麟寄予厚望的未来,他们在用尽全力告诉所有人:我们接得住。
“少年强,则国强!”
最后,武正臣带领全体收势,二十一个孩子同时站定,双拳紧握于胸前,目光如炬,齐声喊出最后一句,声音震得屋梁都在微微颤抖:
“少年雄于天下,则国雄于天下!”
最后一个字落下,孩子们保持着收势的姿态,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没有人去擦拭。
他们站在那里,像二十一株刚刚长出筋骨的小树,挺拔、倔强、充满力量。
全场安静了一息。
然后,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