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丫头,你听着,这个家我妈说了算,你最好听话。”
陆雅琴推开杂物间的门,红毛衣外头套着新棉袄,脚上小皮鞋擦得亮,站在门口时把走廊的光挡住了大半。
锦鱼坐在床沿,手里正叠那件旧睡衣,仰头看她:“知道了,姐姐。”
陆雅琴皱起鼻子:“你怎么不哭?”
锦鱼眨眼:“姐姐没打鱼儿,鱼儿为什么哭?”
陆雅琴被噎住,抬脚踢了踢门边的破脸盆:“你别以为爸爸昨晚让军医给你上药,就是喜欢你,爸爸最喜欢我和承安。”
锦鱼把睡衣叠好,放到枕边:“嗯,爸爸喜欢姐姐。”
陆雅琴盯着她,越看越不舒服:“还有,你那些破衣服别穿出去,丢人。”
锦鱼低头看自己的小褂子,袖口磨白,补丁打得密:“苏阿姨说今天买衣服。”
“那也是我妈好心,你得记着。”
“鱼儿记着。”
陆雅琴原本还准备了好几句,这会儿全砸在软棉花上,只能哼了一声:“你叫我姐姐,不许叫我雅琴。”
锦鱼乖乖点头:“姐姐。”
苏婉清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雅琴,别闹妹妹,早饭好了。”
陆雅琴立刻换了语气:“妈,我是来叫她吃饭。”
锦鱼慢慢穿鞋,脚底刚碰地就疼,她小脸白了白,很快又抱着布包往外走。
饭桌上,陆征远已经不在,苏婉清把一碗粥放到锦鱼面前:“你爸爸一早去团部了,交代我带你买衣服,吃完就走。”
锦鱼双手捧碗:“爸爸吃饭了吗?”
苏婉清笑:“他忙,顾不上这些。”
陆雅琴咬着馒头:“爸爸忙大事,不是管你吃没吃饭的。”
锦鱼喝了口粥:“爸爸保家卫国,辛苦。”
苏婉清看了她一眼:“谁教你说这个?”
锦鱼抬脸:“外婆说,当兵的叔叔都辛苦。”
苏婉清把咸菜碟往她面前推:“你外婆倒是会教孩子。”
供销社在家属区外头,苏婉清牵着锦鱼走在路上,遇到人就停下来寒暄。
“苏干事,这就是昨晚那个孩子?”
“是啊,征远前妻留下的,乡下外婆年纪大了,孩子自己找来,我们怎么能不管。”
“你这心胸真没得说。”
“都是孩子,哪能分那么清。”
锦鱼每听一句,就抬头甜甜叫人:“奶奶好,姨姨好。”
一个穿深蓝外套的妇人停在供销社门口,身后跟着警卫员,见她软萌懂事,忍不住问:“这孩子几岁了?”
苏婉清忙说:“赵太太,三岁半,乡下长大的,还不懂规矩。”
锦鱼立刻松开苏婉清的手,规规矩矩鞠了个小躬:“奶奶好,鱼儿会学规矩。”
赵太太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开:“哟,谁说不懂规矩?比我家那几个皮猴子强。”
苏婉清跟着笑:“她路上吃了苦,见人就乖些。”
赵太太蹲下来摸了摸锦鱼的头:“你叫鱼儿?”
“嗯,陆锦鱼。”
“脚还疼不疼?”
锦鱼看了苏婉清一眼,才小声说:“不疼啦,刘军医叔叔上药,不疼。”
赵太太看向苏婉清:“孩子鞋得买软点的,乡下布鞋磨脚。”
苏婉清立刻说:“正要买呢,我哪敢怠慢。”
锦鱼拉住苏婉清衣角:“苏阿姨对鱼儿好,给鱼儿喝汤汤。”
赵太太没听出别的,只觉得孩子乖,笑着从兜里摸出一张糖票:“拿着,买糖吃。”
锦鱼没接,先看苏婉清:“苏阿姨,能拿吗?”
苏婉清只好点头:“赵太太给你,你就谢谢奶奶。”
锦鱼双手接过:“谢谢奶奶。”
等赵太太走远,苏婉清牵着她的手加了力道:“以后别人给东西,不能张口就要,听见没有?”
锦鱼小声说:“鱼儿没要,是奶奶给的。”
苏婉清笑着低头,声音仍柔:“你还小,不懂,人家给是客气,你收多了,别人会说陆家没教养。”
锦鱼点头:“鱼儿懂啦,以后先问苏阿姨。”
供销社里人不少,布料柜台前排着队,苏婉清挑了两件蓝布小褂和一双黑布鞋,价钱便宜,料子硬挺。
售货员问:“不给孩子买件花布的?小姑娘穿红的好看。”
苏婉清叹气:“乡下刚来,先穿朴素点,太花了压不住。”
锦鱼抱着衣服:“蓝蓝的好看。”
旁边买线的军嫂笑:“这孩子真省心。”
苏婉清付钱时,特意把票摊在柜台上:“给孩子买东西不能省,该花就花。”
锦鱼看着那些票,心里记下苏婉清的习惯。
她不怕花小钱。
她要的是人人看见。
回到家属区,陆雅琴已经等在院子里,身边围着几个孩子。
她一看锦鱼换上新蓝褂,立刻喊:“这是我乡下来的妹妹,连拼音都不会念。”
一个男孩笑嘻嘻问:“乡下是不是天天喂猪?”
陆雅琴接上:“她还住杂物间,身上有土味。”
锦鱼抱着布包,安静站着。
苏婉清远远看见,没有过来,只和另一个军嫂说话:“孩子们闹着玩,让她们自己熟悉熟悉。”
陆雅琴得了撑腰,更得意:“喂,陆锦鱼,你会写字吗?”
锦鱼摇头:“不会。”
“那你会唱歌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
锦鱼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树枝:“鱼儿会画花花。”
陆雅琴嗤笑:“谁不会画花?”
锦鱼没有辩,只低头在泥地上画线。
树枝划过湿土,先是圆圆的脑袋,再是竖起的耳朵,细长尾巴卷到脚边,胡须几笔添上,地上便多了一只趴着晒太阳的小猫。
几个孩子不笑了。
男孩先凑过来:“这猫画得真像,我家猫就这样趴。”
另一个小姑娘蹲下:“你能画兔子吗?”
锦鱼点头:“能。”
陆雅琴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会画。”
她抢过一根树枝,在旁边划了几下,画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孩子们看了一眼,又围回锦鱼身边。
“画狗。”
“画大马。”
“画我爸爸的吉普车。”
锦鱼抬头,奶声奶气:“一个一个来,排队队。”
孩子们竟真排了起来。
陆雅琴把树枝扔到地上:“不许看了,她就是想抢我的人!”
锦鱼停笔,仰头看她:“姐姐,他们不是东西,不能抢。”
几个孩子听了,立刻笑出声。
陆雅琴脸涨红,抬手就要推她。
锦鱼没有躲,只把受伤的脚往后挪开一点。
手还没碰到人,赵太太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雅琴,你这是做什么?”
陆雅琴的手停在半路,立刻收回来:“赵奶奶,我没做什么。”
赵太太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画,又看了看锦鱼:“鱼儿画的?”
锦鱼点头:“嗯,姐姐说鱼儿不会拼音,鱼儿就画猫猫。”
赵太太弯腰看了看,笑着说:“这猫画得有灵气,谁教你的?”
锦鱼抱着树枝:“外婆。”
苏婉清这时才快步过来:“赵太太,孩子们闹着玩,雅琴平时不这样。”
赵太太看向陆雅琴:“当姐姐要有当姐姐的样子,别把大人的体面丢在院子里。”
苏婉清脸上笑容撑着:“您说得对,回去我一定教。”
陆雅琴眼圈发红,却不敢顶嘴。
锦鱼把树枝放下,走到苏婉清身边,轻轻拉住她的衣角:“苏阿姨,姐姐不是故意的,鱼儿不疼。”
赵太太的目光立刻落到锦鱼脚上:“脚又疼了?”
苏婉清嘴边的话还没出口,锦鱼已经仰着小脸问:“苏阿姨,鱼儿能去找刘军医叔叔换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