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吃糖。”
陆征远看着那颗奶糖,剥开的糖纸被小手攥得皱巴巴,白色糖块抵在他唇边,带着孩子掌心的温热。
他没有立刻接。
锦鱼举得胳膊酸了,轻轻晃了晃。
“爸爸不吃吗?”
陆征远低头咬住糖的一角,奶香在嘴里化开,他却尝不出甜,只把糖纸从她手里接过,仔细折好。
“吃。”
锦鱼收回小手,又从牛皮纸包里摸了摸。
“这个给外婆,这个给承安,这个给秦爷爷留着。”
陆征远把她抱回家,进门时,陆承安已经从椅子上跳下来。
“妹妹,你回来啦!他们说你救了秦爷爷,是真的吗?”
锦鱼点头。
“秦爷爷醒了。”
陆承安欢呼了一声,又压低声音。
“那你有没有挨骂?”
“没有。”
“那就好。”陆承安拍拍胸口,“我坐在赵奶奶门口,妈妈问我你去哪儿,我说你去茅房了,我没说错太多吧?”
苏婉清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笑容贴在脸上。
“承安,什么茅房不茅房的,说话别这么粗。”
陆承安缩了缩脖子。
陆征远把锦鱼放在椅子上,看向苏婉清。
“她脚磨破了,家里有没有干净纱布?”
苏婉清一怔,随即放下碗。
“有,我马上拿,我也是刚才才发现,孩子从乡下来,鞋子旧了些,我本来想这两天给她做新的。”
陆征远没有接她的话。
“今天就换。”
苏婉清拿纱布的手慢了下来。
“征远,鞋票这个月不宽裕,雅琴也要换鞋,承安的棉鞋也小了,锦鱼这双还能将就几天。”
陆征远抬眼。
“不能将就。”
陆雅琴从房间探出头,看到锦鱼怀里的糖包,眼睛立刻亮了。
“那是什么?大白兔?”
陆承安抢着答:“秦爷爷给妹妹的。”
陆雅琴跑过来伸手。
“给我一颗。”
锦鱼抱住纸包,没躲,只看她。
“这是秦爷爷给鱼儿的。”
陆雅琴皱眉。
“我们是姐妹,你有糖为什么不给我?”
苏婉清立刻温声道:“雅琴,不许抢妹妹的东西,锦鱼,你姐姐只是馋,不是真要抢,你要是愿意,就分她一颗,不愿意也没关系。”
话落得体,意思却已经递到众人面前。
锦鱼慢吞吞摸出一颗糖,递给陆雅琴。
“姐姐吃。”
陆雅琴刚要拿,锦鱼又补了一句。
“秦爷爷说,谁亏待鱼儿,就是亏待他,姐姐吃了鱼儿的糖,以后不要骂鱼儿野孩子哦。”
陆雅琴的手停在半空,脸涨得通红。
苏婉清的笑也挂不稳了。
“锦鱼,姐姐什么时候骂你野孩子?小孩子可不能乱记仇。”
陆征远看向陆雅琴。
“骂过没有?”
陆雅琴眼眶一下红了。
“我,我以前听别人说的。”
“以后不许说。”
陆雅琴攥着裙角,没敢再伸手拿糖。
锦鱼把那颗糖放到桌上。
“姐姐想吃可以拿,鱼儿不记仇,鱼儿记事。”
屋里安静下来。
陆征远把这句话听进耳里,抱起锦鱼往最里面那间小屋走。
门一推开,潮冷气扑出来。
窄床挨着墙,旧柜子掉了漆,窗户朝北,白天也暗,床下塞着旧盆和杂物,棉被薄得压不住角。
陆征远站在门口,半天没有进去。
锦鱼趴在他肩上,小声问:“爸爸怎么不走啦?”
他把她放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子。
被里冰凉。
苏婉清跟到门口,轻声解释。
“征远,我原先想着她刚来,先住这里适应适应,等我把大房间收拾出来再换,谁知道这阵子事情一多就耽搁了。”
陆征远转身看她。
“耽搁了快一个月?”
苏婉清掐着围裙边,眼圈微红。
“家里就这么几间屋,雅琴是女孩子,承安还小,我总不能让他们没地方睡,锦鱼懂事,从没说过不愿意。”
陆征远的视线落在那张窄床上。
“她不说,不代表可以这样。”
苏婉清脸色变了变,仍旧把话放软。
“那你说怎么安排?承安总不能跟雅琴挤一间,两个孩子都大了。”
陆承安在外面听见,立刻跑进来。
“我可以跟姐姐住,我睡地铺也行,妹妹住我屋,我屋有太阳。”
苏婉清低声呵斥:“承安,别添乱。”
陆承安委屈地看着她。
“我没添乱,妹妹脚疼,她救了秦爷爷。”
陆征远看向儿子,神色缓了一点。
“明天把承安的房间收拾出来给锦鱼,承安搬到雅琴那边去,我去打地铺板。”
苏婉清嘴唇张了张,声音仍旧温顺。
“好的,听你的。”
陆雅琴在门外急了。
“凭什么让承安搬我屋?陆锦鱼才来多久,就要占承安的房间?”
陆征远看过去。
“这是我的决定。”
陆雅琴被吓得往后退,眼泪在眼眶里转。
苏婉清赶紧搂住她。
“雅琴,别说了,你爸也是为了妹妹好。”
锦鱼坐在床边,低头摸了摸鞋帮。
陆征远蹲下替她脱鞋,动作笨,鞋帮碰到伤口,她的小脚缩了一下。
他停住,抬头。
“疼?”
锦鱼摇头。
“小疼。”
陆征远拿过纱布,用温水擦掉血迹,看到那片磨开的痂,眉间绷起。
“以前怎么不说?”
锦鱼看着自己的脚尖。
“说了会好吗?”
陆征远的手停在水盆边,盆里的水晃开,映着他冷硬的脸。
苏婉清立刻接话。
“锦鱼,阿姨平时也问过你的,是不是你怕麻烦,自己没说清楚?”
锦鱼抬头,奶音软软。
“苏阿姨问的是,能不能忍,鱼儿说能忍。”
苏婉清的脸色彻底白了。
陆征远把纱布缠好,起身把水盆端出去。
“今晚吃完饭,锦鱼到书房来。”
晚饭没人怎么说话。
苏婉清包的饺子端上桌,陆雅琴盯着锦鱼的糖包,筷子戳破了好几个饺子皮。
陆承安挪到锦鱼旁边,小声说:“妹妹,你要是住我屋,我把木头枪也给你玩。”
锦鱼把一颗大白兔塞给他。
“承安讲义气,奖励糖。”
陆承安眼睛亮了,刚要剥,想起苏婉清在旁边,又把糖藏进兜里。
“我留着晚上吃。”
苏婉清看见了,却没说话,只给陆征远夹了一个饺子。
“征远,首长那边还有没有说别的?锦鱼毕竟小,认干亲这么大的事,会不会有人说咱们陆家攀附?”
陆征远放下筷子。
“首长认的是救命恩。”
苏婉清轻叹。
“我知道,我只是怕外头传得太过,孩子被架起来,以后万一有人求她看病,她不会拒绝,出事怎么办?”
锦鱼咬了一口饺子,抬起头。
“苏阿姨,鱼儿不乱看病。”
苏婉清温柔地看她。
“阿姨知道你乖,可别人不一定知道,到时候大家都说陆家小神医,你爸爸也为难。”
陆征远开口打断。
“这件事我会处理。”
苏婉清夹菜的手停了会儿,又笑着应:“好。”
饭后,书房灯亮着。
锦鱼抱着小布包进去,陆征远坐在桌后,桌上摆着纸笔,还有那张准备开给杨柳沟的介绍信底稿。
他看见锦鱼进来,起身把椅子往外拉。
“坐。”
锦鱼爬上椅子,小腿悬着。
陆征远把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
“外婆叫什么?”
“陈秀兰。”
“咳血多久了?”
锦鱼捧着杯子,眼睫垂下。
“冬天多,累了多,夜里咳得厉害。”
陆征远在纸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
“她以前带你看过医生吗?”
“看过赤脚医生,药苦,吃了会吐,外婆就不吃了。”
陆征远的笔停了,墨在纸上洇开。
“在外婆家,过得好吗?”
锦鱼没有马上答,低头把杯子转了一圈。
“外婆有一口吃的,就有鱼儿一口,外婆没有,鱼儿也没有。”
陆征远握笔的手收紧,纸边被压出皱痕。
“她对你好?”
锦鱼抬头。
“外婆最好。”
书房里灯火晃了晃。
陆征远把写好的介绍信压住,又从抽屉里拿出空白票据本。
“明天我让人去办车票,接她来省城,先住家里,再送医院检查。”
锦鱼看着他。
“苏阿姨会愿意吗?”
陆征远把票据本合上。
“这是我的家。”
锦鱼眨眨眼。
陆征远像是想伸手摸她的头,手伸到半路,又改成替她把杯子往里推了推。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跟爸爸说。”
锦鱼安静看他。
这句话来得迟,可到底来了。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抱着布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
“爸爸,鱼儿想给外婆留床有太阳的被子。”
陆征远点头。
“留。”
锦鱼回到那间还没换掉的小屋,关上门,摸出贴身小口袋里的两颗红旗糖,又把今天得的大白兔放在旁边。
旧糖纸和新糖纸挨在一起,像两段不一样的日子。
她用帕子包好,轻轻弯了弯眼。
门外,陆征远的脚步停在小屋前,没有敲门。
苏婉清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温柔得发紧。
“征远,锦鱼屋子的事,我明天一早就收拾,你别生气了。”
陆征远站在昏黄灯下,隔着门看着那间窄屋,声音沉得没有回旋。
“婉清,明天我亲自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