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炉后的第一块八寸镜片,差一点就被挂上合格牌。
镜面清楚,尺寸也足。李和磨完以后照了三遍,连陈默都觉得可以入库。
张丑却把镜片横过来,对着窗外的直线慢慢转了一圈。
镜中那根窗框到了右边,微微弯了一下。
“这儿磨软了。”他说,“正脸看不出来,照门框和衣纹就会歪。若它也算合格,往后每个人都能说自己的那点歪看不见。”
三日前,他还为了多赶一炉把漏烟压着不报。如今重新领班的第一件事,却是把眼前最接近成功的镜片退回普通样。
刘琅没有夸他,只问:“能改吗?”
“还能再磨,尺寸要小一圈。八寸保不住,能裁作四寸。”
“那便改作四寸料。原来的炉次和磨片人不抹。”
第一块八寸镜没成,工坊里没人挨罚,也没人得到赏钱。
第二块磨到午后,李和不敢再只照人脸。他把窗框、木尺和写着直线的麻纸轮流放到镜前,正看、斜看、远看。张丑又检查气泡和边角,陈默最后量尺寸、对炉次。
四个人全在木牌后画了押。
镜片被立到院中时,正好有一束日光落在镜面上。
里面的人影清楚,窗框没有弯,木尺上的刻线也没有在边缘突然折过去。八寸见方,正面无明显气泡,镀层完整。
工坊里一时没人说话。
李和先用袖口擦了擦手,想碰又不敢碰。张丑围着木架走了一圈,最后只咧嘴说:“这回俺挑不出毛病。”
“那就挂合格牌。”刘琅道。
陈默把木牌系上,写明炉次、磨片人、镀层人和验收日。第一片正式合格的八寸镜,没有送进寝殿,先挂在工坊正厅。往后的精品镜都要拿来与它对照,不能今日一套标准、明日又换一套。
刘琅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还是没忍住,把头发理了理。
上辈子他照员工休息室那块裂了角的镜子,最常看见的是眼下发青、衬衣皱着,手机里还有几十条未回消息。现在镜中人穿着天子常服,脸年轻,身后还站着一群等他定赏钱的人。
这皇帝当得再穷,至少脸是真值钱。
刘琅心情好了不少:“今晚添一道肉。守炉、磨片和镀层的成手,各赏二百钱;帮工各一百。这二百钱奖的是镜子真的过了标准,跟嘴甜没关系。”
陈默当场算数,赏钱从试制作业预算中出,没有碰苏远的十八万债,也没有拿尚未卖出的镜子先算利润。
有人高兴,也有人悄悄看向那块被改作四寸料的第一片。
晚间回宫,刘琅把前三炉做出的那面小试镜也带了回去。镜子不到三寸,背后还是粗木板,边角磨得不齐,放在皇帝寝殿里寒酸得很。他却对着它重新束了一次头发,又让宫人把床前铜镜撤到一旁。
镜子小,照不全衣冠,至少能看清脸。
他本想把正式八寸镜直接留下一面,最后还是忍住了。那一面是工坊往后验货的标准,拿走容易,再让下一批人凭记忆说“差不多”就麻烦了。等第一批卖出钱,再按同样标准给寝殿做一面。想享受可以,不能把生产线唯一的尺子抱回宫。
这一夜他难得没有看账到深夜。小镜放在枕边,虽然离有钱有闲还远,至少让他第一次摸到了一点当皇帝的实在好处。
若刚才张丑不说,它也许已经混进合格货。可眼下少了一片八寸,没有谁的基本工钱因此少,真正做成的这一片又有赏。工坊第一次让人看见,说“不合格”不只意味着少货,也可能是在替下一片合格货守价。
当天夜里没有加炉。
众人吃过肉,各班照时辰离坊。门栓落下时,张丑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烟道,确认没有人把下工牌挂回去以后又藏在磨房。
后面的货出得反而更快。
标准镜挂在墙上,镜片该磨到什么程度不必每回争。原料按批封样,炉火按木牌交班,磨盘也不再靠李和一个人踩。十二日里,两座旧窑轮流试烧,最终验出三十六面可以正式交货的镜子。
六面精品八寸镜,镜面匀净;十二面普通八寸镜,边角有轻微气泡却不影响正面;十二面四寸镜,其中几面由大镜料改裁;六面三寸镜,便于随身携带。
还有九块能做窗片的平料和一筐回炉碎料,谁也没有为了把“三十六”写得更漂亮,硬算进成品。
陈默把三十六块合格牌按尺寸排开,问了一个所有人都在等的问题。
“这些镜子,卖多少?”
院里没人敢答。
张丑觉得一面能换几个月口粮便是天价;毕岚觉得该先供宫里;李和偷偷算过,若按青铜镜的价卖,第一批也能把试制本钱赚回来。
刘琅却没有照成本往上加一点便卖。
这不是寻常木梳,也不是人人都买得起的日用品。洛阳最不缺的,正是愿意花钱买“别人没有”的权贵。第一批若卖得太便宜,以后再想把价抬回来,只会让所有人觉得皇帝反悔。
“叫苏远来。”
苏远进坊以后,先照了半刻钟镜子。
他把八寸精品镜挪近,又推远,连胡须里夹着的一根白毛都看得一清二楚。放下时,手比拿起时更轻。
“陛下打算卖多少?”他问。
“朕先问你。洛阳有人肯花多少?”
苏远没有立刻报数。他先问这一批有多少、下月能出多少、别人能不能仿、碎了如何算。又拿着一面普通八寸和精品反复比较。
第二日,他带来三名做珠玉生意的掌柜。
三个人进门前还觉得皇帝叫他们来,是要把宫里的旧琉璃高价摊派出去。第一面镜子立起来以后,没人再提成本。
其中一人照完,先问能不能只卖给他一家。
另一人当场摸向钱袋:“这面,我出三万。”
第三人看都没看他:“八寸精品,十万钱。今日便付。”
院里的工匠全静了。
他们辛苦十二日攒出的三十六面镜子,第一次有了一个谁也没敢想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