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三十六面镜子磨完那天,工坊里难得没听见磨盘声。
张丑以为终于能喘口气,进了账房外院才发现,刘琅把废掉的东西全摆了出来。
掺过杂质的旧砂,裂开的炉砖,磨废的镜片,还有几张记满试烧时辰的木牌。
“先别忙着庆功。”刘琅敲了敲案上的裂砖,“下一炉最容易坏在哪儿?亲手干过的说。”
张丑把炉砖翻过来,指着背后的细纹。
“俺怕的还是窑。原料如今有三家报价,也知道留样了。可旧窑已经补过一回,再裂一次,一炉料就全没了。”
李和道:“磨片也慢。大的小的都挤在一只磨盘上,来回换,一日要白费一个时辰。脚踏机还能用,磨盘得添一副小的。”
“谁做?”
李和愣了一下:“俺带两个人做。”
“几日?”
“五日。”
刘琅偏头:“陈默,记上。”
陈默说完磨盘,又指了指墙边的炭筐:“还有木炭。如今按石收,干炭湿炭一个价。供货的人往上泼一桶水,抬进来的分量倒更足,烧起来全是水汽。”
毕岚等他说完,拿出一块刻着小槽的木片:“炉口再添个活闸板,风大风小就能收住。眼下全看添炭人的手,火候总在飘。”
一圈说下来,陈默的木牌上已经挤满了字。小磨盘谁做、五日后交;炭到货谁验、从哪一筐留样;旧窑何时停火细查;新窑要多少砖料,砌完又得晾多少日,一条也没空着。
快散的时候,张丑反倒有些吞吞吐吐。
“还有个事,不值几个钱。”他挠了挠头,“中午炉边待不住,大伙吃饭都往墙根蹲。那点影子,挤不下。”
“今日就搭。”刘琅说,“总不能让人端着饭碗抢墙根。”
工匠照常领了当月工钱。第一片合格镜片做出来时,赏钱已经发过;这一批的奖金,却得等镜子卖出去再发。
第一片合格镜被留在正厅,其余三十六面重新点数、包好,等苏远带买家来看。
第三日,苏远一口气带来了三家洛阳珠宝商。
三个人进门先奔八寸镜,轮流举到面前照。胡须、眉毛、眼角的细纹照得一清二楚,嘴上却谁也不肯先说好。
等看完三寸小镜,价才一个个报出来。
第一家想把三十六面全包了,还要工坊往后两个月只供他一家。第二家答应现钱结算,路上若有破损,却要全算工坊的。第三家只肯吃下一半,价也不算最高,好处是当场验货,当场交钱。
“独占两个月不成。”刘琅听完道,“这一批三家都能拿。以后谁先下单、先交订钱,谁先排日子。”
三家都嫌这个法子麻烦,偏偏谁也不肯空手走。
最后按尺寸和品级拆开:六面精品八寸镜,每面十万钱;十二面普通八寸镜,每面六万;十二面四寸镜,每面三万;六面三寸镜,每面两万。
三十六面,共作价一百八十万钱。
镜子验一面,账上记一面。三家带来的有成串铜钱,也有按少府当日折价验过成色的金饼。一百八十万枚铜钱若全往院里抬,光钱筐就能把门堵上。
陈默不管收进来的是金是钱,只按折钱数落账。金饼另记重量、成色和经手人,省得过些日子,连“一饼抵多少”都说不清。
偏偏就在六面精品八寸镜上,三家又争了起来。
出价最高的商人往案上多推了五百钱:“六面,我全要。”
苏远没接钱。他把三家的报价木牌依次摆开:“头一家昨日先报,要三面;第二家要两面。您排在后头,只剩一面。”
商人脸一沉:“现钱就在这儿,还抵不过昨日一句话?”
“昨日说好的,今日见了五百钱就改,往后谁还肯提前来下单?”刘琅看了眼那把钱,“你这一面照拿。多的五百,收回去。”
六面镜子最后还是三、二、一分了。
那商人嘴里嘟囔着皇帝做买卖太死,转头却催伙计把自己那一面单独裹严,又追着苏远问,下一批最早能排到哪日。
苏远把日期写给他,一日都没往前许。
钱串和金匣一件件抬进院里,连磨片的帮工都停了手,伸着脖子往账房看。
刘琅没让人先喊赚了多少。
陈默从第一车原料算到最后一张软布,首轮试作连工带料,一共三万二千钱。从一百八十万里扣掉,净余一百七十六万八千。
刘琅在案上划出六格。
“五万,发首批奖金。守炉、磨片、记账、处理故障,按实际出力分。”
“五万,建新窑,添小磨盘和风口闸板。”
“再留五万,买下一批原料,发下一批工钱。十万单放,停炉、伤人、退换,都从这里出。”
他说到这里,才点了点后面两格。
“五十万,留作东来扩张。余下一百零一万八千,进专项储备。以后修路、赈灾、备粮,或是去别处开店,想动哪一笔,就给哪一笔另立账。”
张丑听了半天,只听准了第一格:“陛下,那五万今日就发?”
“今日发。先前答应过,卖成了就有你们一份。”
院里很快排起了队。
张丑守炉最多,李和磨出了第一片合格镜,陈默接住了原料留样和进出账,领到的自然多些。普通帮工也有份,只是多做一天、少做一天,钱数都不一样。
有人接过钱,嘴角当场咧开。也有人躲到一旁数了两遍,又瞄了眼旁人的钱串,想问,没好意思张嘴。
陈默看见了,干脆把木牌拿起来,当众往下念。谁守过夜炉,谁报过裂缝,谁多返过一遍工,都记在上头。
那人听到自己的名字,脸上那点不痛快没了,把钱往怀里一塞,不再吭声。
张丑却在领完钱后,又从钱串上解下两百钱,放回案边。
“前头坏的那几炉,俺也看错过火。这些拿着亏心。”
陈默把账页翻到他面前:“看错的两炉记着,没替你抹。后来守了多少夜,带了多少人,也都在这儿。”
刘琅把那两百钱推回去:“错的已经记了。后头做成的,不能当没做。你要是错过一回,以后再出事,谁还敢站出来担?”
张丑闷声把钱重新系好。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眼挂在墙上的第一片镜。
钱发完,磨片的帮工却没立刻散。
有人问:“下一批若卖得不好,今日发的还往回扣不?”
还有人盯着那十万:“停炉的钱若没用,月底是不是又收回宫里?”
“不扣,也不收。”陈默把六格钱数和支用规矩抄到木板上,挂在账房门外,“十万没花,便留在工坊账上。下个月真裂了炉、伤了手,从这里拿。”
问话的人凑近木板看了一遍,这才各自揣着钱散开。
院墙另一侧,新窑的地基已经画了出来。毕岚蹲在线外,正拿木尺量炉门。
第一批能卖出这个价,靠的是货,也靠洛阳从未见过这种东西。新鲜劲儿只有一回。下一批还能按日子交出来,这门生意才算真的立住。
“动工吧。”刘琅道,“哪日砌完,哪日干透,都写在牌上。谁为了抢一炉,把没干的窑点着,往后一个钱的分红也别想拿。”
毕岚应了一声,把开工日刻上木牌。
院里分钱的笑声还没散,新窑的第一块砖已经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