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让府里的订货单像是开了个口子。
第二天又来了四家,第三天来了七家。有人要十面,有人要五十面,还有人愿意先把钱放下,只求下个月多分一点。
陈默把订单按日期铺开,足足占了半张案。
“照现在两座窑的产量,已经排到三个月以后。”
张丑站在一旁,脸上的喜气压都压不住:“陛下,要不夜里也烧?两班人换着来,一月还能多出三十来面。大伙都愿意,分红也能多拿。”
“谁说都愿意?”刘琅问。
“俺问过了,没人说不愿意。”
“你当着他们的面问的?”
张丑不说话了。
他是老工师,又刚得皇帝看重。当着他的面,谁敢第一个说不愿意?
刘琅把订单重新合上:“不加夜炉。按现有产量排交期,愿意等就收订金,不愿意等就不接。已经接下的,一家也不能插队。”
张丑急道:“可这都是钱啊。”
“钱跑不了,窑炸了、人累倒了,才真跑了。”
张丑还是舍不得,便把工匠们全叫来,当面问了一次。
“谁愿意加夜炉,站左边;不愿意的,站右边。陛下说了,不愿意也不扣钱。”
话说完,十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全站到了左边。
张丑摊开手:“陛下,您看,真是都愿意。”
刘琅没有点头,反而挨个问。
第一个年轻帮工说想多拿分红,家里刚添孩子;第二个说大家都站左边,他不好去右边;第三个老工匠耳朵不好,根本没听清左右分别是什么,只跟着前头的人挪。
问到李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俺能熬两夜。再多,眼睛就花。磨镜片时看不清,容易把手磨进去。”
张丑脸上的喜色慢慢退了。
“订单多,是朕接的。”刘琅把众人赶回原位,“排到三个月便写三个月。谁嫌慢,退订金。不能拿你们的夜去补朕答应出去的日子。”
年轻帮工还惦记分红,小声问:“那以后真想多挣点,怎么办?”
“良率高、返工少、按期交货,一样多分。不是非得熬夜才叫多干。”
这话由陈默写进订单规则。新增订单先看现有产能,超过月度上限便顺延,不得收完钱就逼工坊赶期。
这话刚落,外头正好送来第一车按新法装箱的镜子。
每面镜子先裹软布,四周插薄木板,箱角塞满干草。装箱的伙计在封签上留名,出门前还抬起来晃了两遍。
箱子到了珠宝行,当众开封。三十面镜子一面没碎。
王掌柜摸着新木箱,连声说值:“几十钱的草木,保住的可是几万钱的镜子。”
回程时,他又追加了十面普通镜,却没要求提前,只让陈默把日子写清楚。
订单多了,麻烦也跟着多。
当天午后,一个妇人抱着一面镜子找到工坊,说是前日在市上买的“东来镜”,拿回去不到一日,背后的亮面便掉了一块,照得人脸像缺了半边。
镜子外头配了个粗木框,框背歪歪扭扭刻着“东来”两个字。
张丑一眼便认出来:“这不是咱们做的。玻璃里全是气泡,银也没镀匀。咱们的次品都比它强。”
妇人却不听,只问一句:“上头明明写着东来,你们认不认?”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刘琅让陈默查了出货簿。东来做出的每一面镜子只记等级和批次,没有单独记号,确实分不出流到谁手里。
“这一次给她换。”刘琅说。
张丑急了:“陛下,这明明不是咱们的!”
“正因为咱们自己也拿不出凭据,才得换。”
他让妇人补了正品与那面坏镜的差价,换走一面同尺寸的小镜。随后把坏镜留下,连木框一起挂在工坊门口。
“从今日起,每面镜子的背板刻批次,出货时给一张小票,写尺寸、等级、卖给谁。七日内有问题,凭票退换。没票、没批次,不算东来的货。”
毕岚嫌每面刻字太慢,拿木头和铜片做了个简单的压印模。镜框背面刷一点墨,一压便能留下同样的图案,再在下面添批次和序号。
陈默把那面假镜拆开看了看,发现玻璃坯的颜色和西园早期废料很像。
吕强顺着查下去,最后查到一个被原来供货商收买的搬运工。他趁回炉前偷出碎料,卖给城外小作坊。人没抓进诏狱,只按工坊规矩辞退、追回赃钱,买赃的小作坊被告知不得再冒东来的名。
搬运工叫周三,在西园做了六年。查到他时,他没有抵赖,只把藏在床下的两千多钱全拿出来,说妻子生病,旧供货商答应每送一筐废料便给三百钱。
张丑听完更气:“家里有难,怎么不来找俺们?偷大家的东西算什么?”
周三低着头:“怕说了以后,别人觉得我手脚不干净。”
“你现在倒真不干净了。”
工匠里有人替他求情。妻子病是真的,两千钱也没花。若把人辞了,他家连药都买不起。
钱追回,周三的差事解除;已经做过的工钱和本月分红照给。陈默又从工坊互助钱里另开一张治病借据,让他自己决定借不借。
周三抬头看他:“陛下还肯借钱给我?”
“给你结的是做过的工,借的是你妻子的药钱。偷料那笔,已经追了。”
周三捧着结清的工钱和借据走时,没有磕头,只在门外站了很久。
张丑不服:“就这么算了?他差点砸了咱们招牌。”
“不算还能怎样?砍了他,明天就没人偷了?”刘琅指了指新加的出入登记,“库门、废料、成品,以后双人点数。门堵上,比杀一只钻进来的耗子管用。”
订单照常往后排,夜炉没有加。工匠们起初还觉得少赚了,等月底工钱和分红一文不少发到手,也就没人再提。
陈默把工钱、下月原料、窑炉检修、破损准备一项项先扣出来,最后才报剩余。
这回没人再盯着总收入喊发财。
张丑盯着账看了一遍,嘟囔道:“原来钱多了,也不能只记一个总数。”
陈默道:“答应给别人的钱,进库那日就已经有主了。”
“陛下,第一批镜子卖完时单列的五十万扩张资本还在。首店试行额度五万,也已经封好。”
刘琅盯着账上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这五十万里,没有一文来自封存的卖官钱。
也没有一文是靠多烧夜炉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