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面镜子,按工坊账上的成本算,只值四千六百钱。
若按店里的卖价算,即使十二面全是最小的三寸镜,也值二十四万;其中只要混进一面八寸精品,损失还要往上跳。
苏远蹲在木箱边,捡起一块裂成两半的镜片,半晌没说话。车是他找的,装箱也是他催的。开张日子定在五天后,少了十二面主货,店里那面镜墙便空了一块。
“草民失察。”他站起来,“这笔损失从草民俸钱里扣。”
刘琅没答应,先让人把箱子、草绳和车都留下。
箱子里只铺了一层稻草,镜片竖着插在一起,中间没有隔板。路面一颠,镜片便互相磕碰。最外面的几面没事,是因为紧贴箱壁,里面反而碎得最厉害。
“谁让这么装的?”
送货伙计低着头:“从前送铜镜都这么装。苏主事催得急,小人想着城里路不远,就没多想。”
苏远脸色更难看:“是我说今日必须到。”
“那就把账记在流程上,不记在你一个人头上。”刘琅拿起两块碎镜,“每面镜子用软布包,之间插木片,箱角塞紧。装完摇一摇,听见响就不能上车。谁验的箱,谁在封签上留名。”
“这十二面呢?”陈默问。
“小块能用的切成巴掌镜,切不了的回炉。损失照实记,别为了好看藏起来。”
苏远想说什么,最终只拱了拱手:“草民记住了。”
碎镜的账记完,才轮到定价。
他让陈默把每样货的进价、运费、预计损耗都列出来。
只这一步,便算了整整一下午。
灯油进价看着低,连油瓮、封口麻布和回程车钱算进去,每瓮又多出几十钱;陶碗单只利润薄,十只里若碎一只,前面卖掉的两只便白赚;针线不易坏,却容易在盘货时少数,得把小包分成固定数量。
苏远原先只按“买进多少、卖出多少”算,看到后面也坐不住了:“陛下,照这么算,开门以后每日还得把损耗摊回去。价岂不是常变?”
“不能常变。”刘琅说,“先按一月的预计损耗定价。月底真账出来,再决定下月动不动。今日涨两钱、明日降三钱,客人不信,伙计也记不住。”
陈默问:“若供货突然涨价?”
“旧货按旧价卖完。新货到时再挂牌。不能今日进价涨了,昨日已经在仓里的货也跟着涨。”
镜子不按成本加几成卖。洛阳眼下能造清玻璃、磨平镜面、稳定镀出亮层的只有东来,卖的便不只是砂、炭和工钱,还有稀缺。八寸精品大镜定十万钱,八寸普通大镜六万,四寸小镜三万,三寸小镜两万,标准窗片一万一块。等以后窑多了、良率高了、别处也能供货,再按产量一档档往下降;眼下没有先替权贵省钱的道理。
日用杂货却不能照镜子这么卖。易坏易漏的加两成,耐放的加一成半,针线木梳这类小件加一成。镜子负责从舍得花钱的人手里抽出现金,杂货负责让普通人进得了门、买得起东西,两本账不能混成一种价法。
苏远看完,问道:“客人讲价怎么办?洛阳买东西,哪有不还价的。若一文不让,怕有人觉得店大欺客。”
“价签贴出来,谁来一个价。”刘琅说,“你今日给这个人便宜,明日另一个人知道了,就会觉得自己吃亏。咱们少费口舌,客人也不用猜掌柜看人下菜。”
“那遇到熟客、贵人府上呢?”
“批量进货可以按数量另签单,店里零卖不改价。”
两人正说着,一个穿锦衣的管事进了门。
他是张让府里的人,带来一张订货单,要二十面精品镜、三十面普通镜,愿意比定价再加两成,条件只有一个:开张头十日,店里不许卖精品镜给旁人。
苏远看完订货单,呼吸都重了一点。
这笔钱一收,碎掉的十二面、首月租金和伙计工钱都能补回来。
管事笑道:“陛下,常侍是想跟陛下做一门长久买卖。钱已经带来了,只等陛下一句话。”
刘琅拿过订货单,在“二十面精品镜”下面画了一道。
“这批可以订。按现有订单排队,每月交五面。店里该卖的份额照留。”
管事笑意淡了:“常侍愿意加钱。”
“加钱买货,不能加钱买别人排在前面的日子。”
“那开张十日不卖精品,总可以吧?”
“不行。”
管事盯着刘琅看了片刻,到底不敢发作,只说回去复命。
人走后,苏远有些可惜:“若答应十日,咱们能多收不少。”
“钱是多了,店就成了替张让府收货的仓房。”刘琅把订货单递给陈默,“高价单可以接,独占不能给。以后谁要包圆,都按这个规矩。”
陈默把订货、交期和零售留货数分开记了三栏。
当天傍晚,第一批价签挂上货架。没有看人开价,也没有贵人先拿,谁买走哪件,账上都能对出来。
价签不是写完挂上就算。
刘琅叫来四个识字不多的宫人,让他们进店试买。第一人站在陶器前看了半天,不认识“八十钱”三个字;第二人看得懂数,却不知道价签对应上层还是下层的碗;第三人拿着木梳走到钱柜,才发现身上钱不够,又不好意思放回去。
苏远原本觉得价签已经够清楚,看完这一趟,脸上有些挂不住。
最后每件货旁边既写字,也画简单记号。大碗画大圆,小碗画小圆;不同价位的麻布用不同颜色的绳结;镜子则直接把尺寸样板挂在旁边。钱柜边放一只空盘,客人不买可以自行放回,不必当面解释。
“做买卖不能只让会看账的人看得懂。”刘琅说,“咱们觉得明白不算,掏钱的人明白才算。”
四个宫人又走一遍,这次没有一个问价。苏远这才让人照样重做全部价签。
苏远站在门口看了一遍,忽然问:“陛下,若东西拿回去才发现有毛病呢?”
刘琅看向那十二面碎镜。
“能验明是咱们的货,七日内退换。”
苏远张了张嘴。
“若有人用了六日,故意拿来换新的呢?”
“只退货本身的毛病。摔碎、烧坏、自己拆过,不换。是不是咱们的问题,验货的人当面说明,写进退换簿。”
“若客人不认?”
“先由你判。争到说不清,再找一个不经手卖货的人复验。还说不清,宁可这次赔一件,把问题记下来。”
苏远苦笑:“陛下这店,货还没卖,先想好了怎么赔。”
“不先想,真赔的时候就只会找人顶罪。”
刘琅让人在钱柜旁单独留一只木匣。每卖一笔易损货,便从利润里拨一点进匣,作为退换准备。匣里的钱不能拿去进货,也不能拿去分红。
木匣外头贴着“退换准备”。陈默上了一把锁,把另一把钥匙递给苏远。
“想开匣,两个人都得到。”
苏远收起钥匙:“先锁咱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