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货商,一家说路上翻了车,一家说仓中受了潮,剩下一家最干脆,报价直接涨了四成。
苏远把三张价单摆在刘琅面前,脸色不好看。
“皂角、灯油、麻布、针线、陶碗,都不是稀罕东西。一天之内一起缺货,不可能是巧。”
“那就别求他们。”刘琅问,“洛阳只有这三家卖货?”
“自然不止。只是他们仓大,能一次把货送齐。换小商户,得一家一家谈,价钱未必高,交货却不稳。”
刘琅把价单推给陈默:“按货类拆开。每一样找三家,不要求一家包圆。谁能按期交、货验得过,就先给谁做。”
陈默迟疑道:“这样账会多出好几倍。”
“账多总比钱没了强。”
三个人当天便分了工。苏远跑市面,陈默核价,吕强找人查那些商户背后的关系。两天之后,原本三张价单变成了二十七张。
二十七张价单背后,是二十七种难处。
城南卖灯油的寡妇价格最低,却没有车,只能把油瓮送到城门;两户织坊愿意供麻布,一户要先拿一半订钱,另一户不要订钱,却要求十日一结;卖陶器的窑户能送货上门,但路上打碎的算谁,他不肯写。
苏远先按老习惯挑有车、有仓、有熟人作保的。这样办最省心,一家出了问题也能找到人。
刘琅看完却问:“没车那家灯油,货怎么样?”
“油清,价也低。就是每次得咱们去城门接,麻烦。”
“咱们的车从西园送镜子进城,回程是不是空的?”
苏远反应过来:“可以顺路带油。”
“那就别为一辆车多付两成价。”
麻布不押一家。两户织坊各下一半订单,先付少量订钱,余款交货后十日内结清。
最麻烦的是陶器。
窑户把一只大碗往地上一放:“从我窑里出来时都是好的。你们自己车颠碎了,也叫我赔,我这买卖还做不做?”
苏远道:“从你窑里装车,到东来卸货,全由你的人运。路上碎了,为什么算我们的?”
两个人争了半天,谁也不让。
刘琅最后让他们各担一段。窑户在装车前和东来验货人一起点数,装上车后到店之前的破损由窑户承担;到店验收入库以后,再打碎便是东来的责任。为了免得故意说不清,每车多带两只备用,完好送到也照价收下。
窑户在心里算了算。多带两只总比赔整车强,终于肯按手印。
陈默把这些差别全写进账旁。
“灯油怕漏,陶器怕碎,麻布怕潮。”刘琅道,“契可以不一样,谁负责、什么时候给钱,得写明白。”
陈默听完,在总簿前面另留两页,专门记每类货最容易出什么问题。
灯油最便宜的一家来自城南,价格比旧商低两成;麻布由两户织坊分着供;陶器不进最漂亮的,只选胎厚、摔一下不容易裂的。针线和木梳占地方小,先多备一些。镜子由西园工坊直接送,不经过珠宝商。
价钱谈妥,还不算完。
第一车皂角送到后院,最上面几筐又大又干。伙计往下搬,到第五筐,底下便全是发黑受潮的旧货。
送货的商人满脸堆笑:“路上遇了水,就湿了这么一点。晒晒一样用。小人给店里少算五十钱,大家和气生财。”
苏远看向刘琅。
这批货比别家便宜。若全部退掉,重新进货至少耽误三日;若收下,开张后坏在客人手里,砸的是东来的招牌。
“样货是哪一筐?”刘琅问。
陈默把封着麻绳的样筐抬来。样筐里的皂角个个干燥,和车底不是一批。
刘琅又问送货商人:“价单上写没写,货与样不合怎么办?”
商人的笑僵了僵,低头把契上的话念了出来:“货样不合,整批退回,运费由卖家承担。”
“那还问朕干什么?照单办。”
商人急了:“陛下,小人也是第一次做宫里的买卖,求陛下给个机会。”
“给。”刘琅指了指后院,“坏货拉走。明日把合格的送来,验过照原价收。你若不想送,契也就到此为止。没人治你的罪。”
商人愣住了。
他咬咬牙,带人把货重新装走。第二天下午,新送来的皂角一筐筐验过,再没掺湿货。
苏远看完整个过程,回去便在进货簿第一页添了三条:到货抽验;样货留存;货样不合,整批退回。
“还有谁拦货?”刘琅问吕强。
吕强递来一张名单:“头三家都与少府旧采购有来往。有人放话,说东来坏了旧规矩,谁按市价供货,以后宫里的大单便轮不到谁。”
“查到谁放的话了吗?”
“只查到一个赵忠门下的小吏。再往上,没有凭据。”
刘琅没有让人抓小吏。
“把这二十七张价单都留着。谁供过什么、什么时候到、退过几次,一笔别少。往后是他们拿交货记录来争。”
当天结款时,那个送皂角的小商人站在账房门口没走。他怕昨日退过一批,东来会把今日合格的货也压价。陈默照新货实数一文不少地付,只把第一趟车脚按契扣下,又让他在留样木牌上按印。
商人数完钱,问下一批能不能多送两筐。苏远没立刻答应,先翻他的交货页:“这一批放足五日再看。若没有返潮生霉,下批加一筐;若仍湿,先把缘由找出来。”
“我家后院低,昨夜又下雨。”商人说完,自己也觉出问题,改口道,“下批我垫木架,不叫筐贴地。”
苏远把“下批垫木架”记在交货页旁边。
第三天傍晚,首批杂货终于进齐。货架还没摆完,西园那边又送来三十六面准备开张用的镜子。
车刚进后院,众人便听见木箱里一阵细碎的脆响。
苏远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箱子打开,最上面三面完好,下面十二面镜片全裂了。
负责押车的帮工急着说出门时都验过,车夫又说一路没翻车,谁也不肯先认。
“都别碰。”苏远蹲到箱边,把伸过来的手一一挡开,“草绳、木隔、碎片原样留着。谁先动,明日就查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