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刘琅就出了宫。
他谁也没惊动，只让吕强带了几个羽林换了便服远远缀着，自己坐一辆从东来临时借来的平板车，车板上垫了两层旧麻袋，跟运炭的车一个坐法。车夫是东来常年走这条线的老把式，听说拉皇帝，腿先软了，把车赶得比平日还慢。
“陛下，”吕强凑过来，“要不还是回宫换驾舆？”
“换了舆，车辙比炭车宽一尺，三十里更走不动。”刘琅说，“朕是去看路烂成什么样。”
车出了城南门，沿着官道走。前十余里路况尚可，虽然有些坑洼，车轮碾过去颠几下也就过了。刘琅心里那点疑惑慢慢浮上来：四天走三十里？照这个走法，一天走十里也算不上难事，送炭人该不是拿话吓他。
“陛下，前头就到桥了。”车夫把鞭子往袖里一收，勒住缰绳，“过了桥就得下道，走田埂。”
桥还在。只是桥头那截路面塌了一个角，土石堆在路边没人清，只够一辆车勉强贴着桥栏挤过去。再往前，官道到了田边就断了，一条三尺来宽的田埂顺着水渠弯进田里。
车夫跳下车，前后看了看，又蹲下去摸那截塌口边的湿土：“陛下，这地方马车过不去。得卸货，人先过去，车空着推。”
刘琅还没说话，吕强已经翻身下马：“陛下，臣先过去看看。”
“看什么？”刘琅也下了车，“车过不去，人还过不去？”
他踩上田埂，第一脚就陷了。靴底往下沉了半寸，拔出来带出一团黑泥。田埂表面晒干了一层，底下全是泡透的稀泥，人走尚且打滑，车走一步陷一截。
送炭人还等在断桥那边。他见皇帝当真下了车，脸上先是一慌，随即指着路边一处草棚说：“陛下，小人平日走到这儿，牛要歇脚喂一把草，就在那个棚底下。草料钱是另算的，一车草五十钱。以前一天一趟不觉得，如今绕田埂，光这一项就得多喂一回。”
“多喂一回？”
“田埂窄，牛使不上劲，得歇两回。”送炭人掰着手指，“牛要吃东西，人也得吃东西。绕这一截，饭钱、草钱、雇人抬车的钱，都得算在炭里。”
刘琅没接话，先往前走。
田埂尽头果然歪着一辆炭车，车斗整个栽进沟里，车轴压断了，两个赶车的汉子正蹲在沟边抽烟，旁边站着几个扛锹的乡民，正跟车主讲价。
“五十钱。”一个乡民伸出巴掌，“车斗抬上来十钱，拖到平路十钱，牛拽出来十钱，车轴断了还得我们帮你找木头垫着走，二十钱。”
“太贵了，”车主直跺脚，“就两步路！”
“两步路你走啊。”乡民把锹往肩上一扛，作势要走，“上回替你抬车，你嫌贵，后头下雨你在这沟里蹲了一宿，第二天还是五十钱请我们抬的。”
车主不吭声了，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五十钱递过去。几个乡民这才卷起裤腿下沟，喊着号子把车斗一点点顶上来。
刘琅站在边上看着，吕强要上前亮身份，被他伸手拦住。
“这钱，”刘琅等车抬完了，问那个数钱的乡民，“你们天天收？”
“看天。”乡民把钱揣进怀里，打量了刘琅一眼，见他穿得普通，便没当回事，“雨多就收得多，天旱就收得少。俺们又不抢，抬一回车收一回钱，东家嫌贵可以自己抬，没人拦着。”
“没人管？”
“管啥？”乡民笑了，“桥塌了没人修，车陷了没人管，俺们出把力气挣几个钱，官府还能来收税不成？”
刘琅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转身往回走，一路把塌桥、田埂、积水洼逐段看过去。走了半里地，他忽然站住，回头看那段刚刚让他陷了靴子的田埂，又看了看身后已经能望见桥头的方向。
“吕强，”他问，“这三十里，是不是只有这一段烂？”
吕强还没答，随行的河南尹属吏先开了口：“回陛下，此路确非官道册内正路。雨天塌方、田埂积水，乃是天时所致，县里并无专项钱粮修此乡道。”
“天时所致。”刘琅重复了一遍，“那朕问你，这桥塌了多久？”
属吏噎住了，半晌才说：“臣……臣不知。”
“你不知，朕方才数了，桥边歪着两辆车，沟里还有一辆翻了的。三辆车都栽在同一个地方，这还是今儿一个时辰里看到的。”刘琅说，“这要是天时，天也够专一的，专挑这二里地下雨。”
属吏的脸涨红了，没敢再辩。
送炭人一直跟在后面，这时壮着胆子凑上来：“陛下，小人不敢欺君。小人这趟炭，本来前日就能到。头一日走官道，顺。第二日桥头塌土堵了半边，等了一个时辰。第三日下雨，田埂没法走，在草棚底下等了一天，牛吃草就花了八十钱。第四日雇人抬车过沟，又花了六十钱。这一车炭卖给您，本就薄利，单这几项就多出去小半车利钱。下月再这么走，是这路要价。”
“原先晴天走这三十里，要几日？”刘琅问。
“一日半。”送炭人答得干脆，“牛脚快，天好，一早出城，第二日晌午前能到。小人送炭送了五年，最稳就是这个时辰。”
“一日半变四日。”刘琅低声念了一遍，没再多说。
送炭人说完，自己先怕了，腿一软要跪。
刘琅伸手扶住他：“你不必跪。你这笔账，朕记住了。”
他站在塌桥边，看着那截被水泡烂的田埂，半天没说话。晨光已经升起来，田里有人开始牵牛下地，远处传来吆喝声。
“朕只问一句。”刘琅转头看向那名属吏，“既然不是官道，那每日从这里过去的车，走的是什么？”
属吏张了张嘴，没能答上来。
刘琅没等他答。他吩咐吕强：“把最坏的路段记下来，数一数今日从这里过的车，问问谁在收救车钱，都记在簿子上。再去传话，让当地县吏、里正，还有沿路田庄的主事，明日都到这桥边来。”
吕强领命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陛下，您明日还要来？”
“来。”刘琅踩了踩脚下陷过泥的靴子，“桥边这三里，朕今日才走通一段，还差着两里没看完。”
他上了平板车。车夫小心翼翼把车赶上田埂，车轮又陷了一下，几个羽林正要上前，刘琅摆摆手，让车夫慢慢磨过去。
车辘辘地碾过泥地，太阳照下来，靴上的泥渐渐干了，结成一块褐色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