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断桥边聚了四拨人。
县吏来得最早,怀里抱着一卷发黄的图册,见了刘琅先跪,起来便抢着把图册摊开:“陛下请看,此路在官道册上无有记载,不在本县应修之列。臣查了旧档,自光武帝修过一回,再无人动过。”
“光武帝时修的?”刘琅低头看了看那卷图,“那是百余年前的事了。百余年没修,这路怎么还在?”
“靠乡民自修。”县吏答得干脆,“乡里出人出力,历年都有补土填坑的旧例。”
“那今年补了没有?”
县吏迟疑了一下,还没答,人群外头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挤进来,手里攥着一截麻绳:“陛下,小人胡里正,管这桥头四里地界。今年补了,补了三回。”
他把麻绳往前一递:“头一回,春汛冲了桥头,俺们村十六户人,扛了两天土,填平了。第二回,收麦前下了场暴雨,又冲了,俺们又填。第三回,就是前些日子,俺们刚填完,一场雨,又秃了。”
“填了三次,钱和工谁出的?”
“村里轮流摊,一家出一丁,自带干粮。”里正说,“头两回大家还认,第三回就有人不干了——填一回冲一回,桥那头天天过的是运炭的商车,俺们自家的牛车一个月也走不了几趟,凭什么回回都是俺们村出人?”
他话音刚落,一个穿细麻短褐的中年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拱手道:“陛下,小人刘庄主事,管着桥东边那片庄田。里正这话,小人不敢全认。”
“你认什么?”
“认这桥一头确实挨着公地。”田庄主事指着塌口,“可另一头,就贴着俺们庄的田。过去两年,凡修桥,俺们庄也出过人和料,没少过一回。桥修好了,是大家走,俺们庄从没收过谁一文过路钱。”
“你们庄的车走不走这桥?”
田庄主事顿了顿:“走。庄上收粮、送租、运木炭,都从这儿过。”
“那你们庄一年从这桥上过多少车?”
“……”田庄主事没数出来,改口道,“陛下,小人不是不肯出。是这路修起来,若朝廷不出面,单靠县里、庄上、村里三头出钱,谁出多少、出到什么时候,没有个章程,修了也是白修。”
县吏立刻接话:“正是这个理。乡路归乡,官道归县,这路两头不靠,县里出了钱,上头核查官道账目时认不得这笔开销,臣就要担一个擅动公帑的名声。”
里正哼了一声:“县里怕担名声,俺们村就不怕出白工?”
田庄主事也道:“庄上出地出料,若日后有人拿此路做文章,说是庄子占公地修私路,小人担不起。”
刘琅听他们争了半个时辰,忽然抬手,止住话头。
“朕换几个问法,你们各自答。”他说,“头一问:谁家从这条路上运货?”
送炭人、田庄主事、县吏都点了头。里正迟疑了一下,也点头:“俺们村收的粮,也走这条路出去。”
“第二问:谁的田被车压过?”
田庄主事脸色变了一下,没否认:“压过。田埂窄,车一偏就下沟,沟边半亩地被车轱辘碾了几回,苗都补过两茬。”
“第三问:谁靠这条路挣钱?”
送炭人举手:“小人靠运炭吃饭。”那几个昨天在沟边抬车的乡民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说:“俺们……俺们偶尔抬个车。”里正瞪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第四问:谁因为这条路断了,少交了税?”
这回没人说话了。
县吏的额头冒了汗。他盘算了片刻,才低声道:“回陛下,运炭的车少了,市税、车船税都跟着少。这个……臣有数,但此前没敢写进呈报里。”
“为何不敢写?”
县吏低下头:“路不在官道册上。若把少收写成道路所致,上官便要问本县为何不修;可县里真拨了钱,又要问钱为何花在册外。臣索性只报市中货少,不报货为何少。”
县吏低头不语。田庄主事和里正也各自往后退了半步。
吕强这时从桥头绕了一圈回来,鞋上又沾了泥,凑到刘琅耳边低声说:“陛下,臣查了桥头那片土,底下全是旧泥,一层压一层,都是填了又被水泡的。最底下那层,看着还是去年的。”
“填了不排水,光往上堆土,一场雨就全泡了。”刘琅点点头,又问,“谁管雨后查看?”
吕强摇头:“没人管。臣问过桥头那几家农户,说雨停了,顶多有人去看一眼,没人说该谁去修。”
刘琅转向县吏:“你回去,把这三十里按里分段,每一段哪年修的、谁修的、修完多久又坏的,都写清楚。别再写‘道路大体可行’这种话,朕要看的是每一里的底账。”
县吏连忙应下。
送炭人这时又往前站了一步:“陛下,小人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田庄主事先盯了他一眼。里正也跟着开口,要求沿途抬车、垫板的钱一并记清,不能只记商人的货。
陈默把两句话都添进空簿。账还没走第一里,几方已经开始争哪一种损失算数。这争执不坏,至少比修完以后才有人说自己吃亏来得早。
“讲。”
“小人的车,愿意再走一趟。”送炭人说,“从城门口到西园,一路上哪个时辰到哪儿、哪段陷车、哪段好走,都有人记下来。只要陛下派人跟着,走一遍,这四天丢在哪一里,不就清楚了?”
刘琅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倒不怕再跑废一趟车。”
“小人怕。”送炭人老实说,“可小人更怕下月真得涨价,涨了价又没人买,那才真没了活路。”
“好。”刘琅说,“你回去歇一日,后日开走。朕让陈默跟你一起上车,把簿子带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调查归调查,路没修好之前,谁也不许借着查路的名义,先向乡民派差征工。朕要看的账,是路自己走出来的。”
这话说得很平,在场的人却都听出了分量。里正攥着那截麻绳的手松了松,田庄主事也没再说话。
散场时,刘琅把吕强叫住:“传话给陈默,叫他备十本空白簿册,封面写上‘分段运输账’。”
“十本?”吕强一愣。
“三十里不长。”刘琅看着那截被水泡烂的田埂,“朕要看看,四天到底丢在哪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