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两日,天刚亮,城南三十里外的炭场停着同一辆炭车。
陈默比送炭人来得还早,他让人把车上炭筐一筐筐抬下来,当着送炭人的面,拿杆秤逐筐称过,记了数,又用麻绳把筐口封了,贴上写了字号的签子。
送炭人看着他忙活,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账房先生,这一趟走下来,俺可两三天没得拉货的进项,这账,谁给俺算?”
“陛下说了,试车的损耗、耽误的进项,都记在账上,不算你白跑。”陈默头也不抬,“你只管把路走实了,走虚了,耽误的还是你自家生意。”
“到西园还要复秤。”陈默对送炭人说,“你路上动没动炭,秤上一算就知道,不用人看着你。”
送炭人点点头,没嫌他麻烦:“应当的。湿炭最怕人赖账,说俺偷换了,俺嘴说不清。称过就不怕。”
车上装的和往日一样重,赶车的还是那个老把式。刘琅没跟车走,只派了吕强带两名羽林骑马随行,沿途每五里,由当地亭里的见证人在簿上签名画押,记下到达时辰和天气。
车从炭场动身,朝洛阳走。头十里走得顺。头一个见证点,辰时初刻,车到了,送炭人卸了牛让牛喝水,那见证人是个在路旁摆摊卖浆水的汉子,看了看天,在簿子上写了“晴,路平”,又画了个押。
第二个见证点在十里外的歇脚棚,午时正到,路上过了两辆牛车,错车时慢了些,无大碍。
到了第三处,塌桥附近,时辰已经过了申时。
“等等,”陈默看着簿子,“十里到二十里,走了两个时辰?”
送炭人把牛拴在草棚底下,抹了把汗:“从这儿开始就不叫走路了,叫挪。您前头看。”
陈默跟着他往前走,只见桥头那截塌口前,已经排了三辆车。一辆拉陶器的,一辆空牛车,还有一辆是庄上收粮的大车,车斗里堆着半车麻袋。
“桥那头的车也过不来,”送炭人指着对面,“这边下田埂,那边也要下田埂,两头的车都得在桥头错。谁先到谁先过,一次只走一辆。”
三辆车一辆一辆地挪。轮到炭车时,天已经擦黑了。田埂窄,车轮半个悬在沟沿上,送炭人和老把式一左一右扶着车帮,陈默想搭把手,被送炭人拦住:“您别碰,这车一歪,人跟着翻。”
车过到一半,右轮还是陷了。沟边的乡民听见动静,扛着锹围过来,没二话,先抬车,后报价:“三十钱,抬出来加垫板,送到平路上。”
送炭人看了陈默一眼,陈默点头。钱付了,车重新装上,再走,已经点起了火把。
夜里宿在桥头草棚,第二天接着走。雨是夜里下的,不大,可田埂表面的干壳一泡,又软成稀泥。车走了不到二里,又陷了两次,一次是抬出来的,一次是几个乡民垫了柴草,硬把车拖出来的。
等到车终于上了官道,太阳已经偏西。送炭人看了看天色,对陈默说:“今儿到不了西园了,天黑前得让牛歇。再走,牛要伤。”
吕强问,既是试车,能不能换一头牛赶夜路,把时辰压下来。老把式当场摇头:“平日送货没有驿站替俺换牛。今日换了,簿上便好看,往后俺照样走不出来。”
陈默把“未换牛”三个字记进簿里。
第三日午前,车到西园。
陈默让人把炭筐重新卸下来,逐筐复秤,又拆开封签看炭。他看着秤杆,半天没说话,最后把簿子合上,去找刘琅。
刘琅正在西园镜坊外间等他。陈默把十本簿子往案上一放,翻了翻,挑出三页:“陛下,有数了。”
“说。”
“三十里,一共走了两天半,比上回强些,那趟是逢雨,这回是晴雨参半。”陈默指着簿子,“可您看这几笔:头十里,辰时初到,一个多时辰。十里到二十里,走了两个时辰,慢。二十里到三十里,走了一天半——全堵在那三里上。”
沿途每五里的画押都对得上。县吏看过三处见证,把“偶遇坏天”四个字咽了回去。
他把复秤的册子推过来:“炭也少了。动身前称的是十筐,到这儿复秤,湿的干的一起算,短了一成半。有一筐淋了雨,烧起来必发闷;还有两筐是来回颠的,碎的碎、漏的漏。草料钱、喂牛钱、抬车钱,加上这三项损耗,一趟下来,比晴天走官道多花了一百八十钱。”
刘琅盯着那几个数字:“一百八十钱。一个月走几趟?”
“按现在镜坊的用量,一个月少说十二趟。”陈默算得很快,“那就是两千一百六十钱。一年,两万六千钱上下。”
刘琅没接话,把目光从簿子上移开。不是三十里都坏,坏的是桥边三里。
“把路拆开看,”刘琅在案上比划,“桥头那截塌口、绕行的田埂、积水那段,是不是就这三处?”
陈默点头:“是。其余路段,车能走,只是慢。真正把四天拖成两天半的,就是桥边这三里。”
刘琅叫来随行的毕岚和一名老工匠,让他们去桥边量地。老工匠蹲在那截塌口前,拿步子来回量了几遍,又看了田埂和积水的走向,回来报了个粗数:“陛下,若只修这三里,加宽桥头、把田埂抬高、挖两道边沟排水,连工带料,按俺们镜坊的木料价估,约莫要四万钱上下,工期少说二十日。若连三十里一起修,那就是另外的数目了。”
“四万钱,一次。”刘琅说,“一个月损失两千一百六,一年两万六。一次修好,两年就把本钱赚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屋里的人:“这笔账谁都会算。可朕要问的不是这个。”
他顿了顿:“先别报总数。告诉朕,这条路修好以后,谁省的钱最多?”
屋里静了一下。
送炭人第一个反应过来:“是小人。少陷一回车,少喂一回牛,少雇一回人,一趟省下一百八十钱,一个月就是两千多。”
“还有你。”刘琅看向田庄主事——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站在门口听着,“庄上的车也走这桥,收粮、送租,一年省下的,怕是比送炭人还多。还有县里,货流顺了,市税车船税都跟着回来。”
“所以朕说,”刘琅把陈默那几页簿子往案上一放,“钱怎么出、出多少,不是朕一个人拍脑袋定的。谁从路上省了钱,谁就该在这四万钱里占一份。明日把县里、庄上、里正都叫来,朕要先听他们自己说,这条路修好以后,他们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