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出一具新犁不难。难的是十二具都不走样。
工棚扩了三倍。
刘琅原想把十二具的期限交给工匠,自己回宫睡两个囫囵觉。第一天午后,木匠说缺两根干透的辕木;第二天,铁匠又来问回收铁件到底能不能混进首批。他回宫的车驾在门口停了两回,最后一次也没走成。
他索性让陈默把桌案搬进工棚。谁缺什么,当面说;说完谁去办,也当面定。免得一封一封往宫里递,最后省下的不是他的工夫,只是传话人的鞋底。
木料堆在东头,铁件码在西头,回收旧犁拆成铁件和木料两堆,分开记账。木匠和铁匠不再各做各的,按规范中经当地牛具、土性确认的尺寸分工:木匠做辕、扶手、连接榫和活楔,铁匠打犁铧、犁壁和铁箍;每类零件统一规格,谁做的都留记号。
毕岚这回没抢着先画定图。他拿着尺子和炭笔,蹲在工匠旁边,把田里试出来的尺寸一样一样量下来:辕长多少、弯度多少、扶手高几寸、三档深浅印刻在什么位置、连接件多粗多长、铁箍多宽。量完了,他做出辕、连接件和活楔三套木样,搁在工棚中间。谁做新件,先往样件上套;插不进、晃得响,都得重来。
“这不是我的功劳。”他跟木匠铁匠说,“尺寸是你们在地里试出来的,我就是拿尺子量了一遍。”
木匠哼了一声,脸色却好看了些。
做到第八具的时候,出了问题。
木匠做的一批连接榫,有三根比样件粗了不到一分。肉眼几乎看不出来,往犁座上一插却紧得塞不进去。木匠拿木槌敲了两下,硬塞进去了,装上犁,看着也结实。
“能使。”他说。
“能使,可换不下来。”木匠把那根连接件往外拔,拔不动,“将来这根裂了,农户在地里换件,拔不出来,难道扛着整架犁回作坊?”
木匠不吭声了。
刘琅正好在工棚里。他看了看那三根连接榫,又看了看木匠。木匠舍不得,那是他一凿一削做出来的,返工意味着半天工夫白费。
“重做。”刘琅说,“这三根留着,改做别的小木件,不浪费。但首批十二具,每一根连接榫都得能徒手插拔、能互换。今天交不了,明天交。”
木匠没再争,把三根连接榫放进待改料堆,重新选料。
这一返工,耽误了大半天。陈默在旁边记账,面无表情地在“延误”一栏写了“半日”。吕强则挨个儿核对买家名单:两户试用者的分期条款有没有写“不以人和地抵债”,现钱买家的钱数对不对,旧犁折价有没有农户本人的手印。
“这个手印是歪的。”他指着一份契据,“重按。”
“俺手脏。”
“脏了也得按清楚,回头说不是你按的,你找谁?”
十二具犁做完,已经是第十二天头上。
每一具都在工棚后头的空地上做了短程检验:套上牛,走十步,掉头,换档,再走十步。犁辕上烙着甲字一到甲字十二,旁边刻着木匠和铁匠的记号。三档深浅印除了沙、中、黏三个字,还分别刻了一道、两道、三道横纹。不认字也没关系,老把式让买家闭着眼摸一遍,摸出几道就是哪一档。
有人把二档摸成三档,惹得旁边一阵笑。老把式也笑,却没放他走,按着他的手又摸了三回:“地里黑灯瞎火的时候,你可不能叫皇帝来替你认。”
第十二具的扶手上有一道浅刨痕,买家摸着不满意。木匠想拿油抹掉,刘琅让他先看承力处。刨痕不碍用,可以磨平;若为了好看再削薄一层,反倒坏事。买家听明白后点头,只让木匠把毛刺收净,没有非要换一根漂亮木头。
备件也备了:二十根活楔、十根连接件、五个铁箍,单独装在一只木箱里,箱盖上贴着零件价目表。每卖出一具犁,账上记下批次号和买家;哪天有人来修,报上批次号,就能查到是谁做的、用的哪批料。
交付那天,按公开排队的顺序来。
吴小七排第一,老周第二。吴小七的旧犁抵了二百五十钱,现付三百,欠九百五,契据上写得分明:秋收后分两次,不收利钱,不以人和地抵债。他按手印的时候手有点抖,按完了把契据揣进怀里,贴肉放着。
老周的旧犁抵了一百,现付三百,欠一千一。田庄主事也来了,站在旁边看着,脸色不好看,却没说什么。契据上写了,这笔债跟田庄无关,不加役、不夺佃。
西坡孙家买了两具,现钱,排在第三和第四。后面是几户小农户,有现钱的,有分期的,排到第十二具,是个外村来的老汉,不会写字,画了个圈,吕强让他在圈旁边又按了个手印。
北田庄一具都没买。
十二具交完,陈默在账本上最后一笔画了个圈,合上。
第二天清早,工棚刚开门,一个声音就从外头追了进来:“掌柜的!俺那具犁,活楔昨夜让牛踩断了,能换不?”
是吴小七。他挤过来,手里举着一根断成两截的活楔,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什么时候断的?”
“昨天夜里,牛脱了缰,一脚踩上去的。”
陈默接过断楔看了看,断口上还留着牛蹄压出的泥印,制作没毛病。他翻了翻零件价目表:“活楔一根,五钱。”
“五钱。”吴小七掏兜。
“等等。”陈默查了一下账本,“你那具是甲字一,我查一下是哪批楔子。”他翻到备件箱,从里面拿出一根活楔,跟断楔比过长短粗细,插进犁座,正好合上。
“五钱。”他又说了一遍。
吴小七数了五枚铜钱递过去,陈默收了,在维修账上记:“甲字一,活楔断,牛踩,换件一根,五钱。”
吴小七把新楔子插进犁里,咔嗒一声,拍了拍手:“中。”
刘琅站在工棚门口,等最后一个买家扛着犁走远了,才对毕岚点了点头。
毕岚把一块木牌挂到工棚门楣上。木牌上四个字,墨还没干透:
东来农具作坊
牌子挂好,人群散了,刘琅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他站住了。
院子里堆满了东西:木料从东头墙根堆到了西头墙根,铁件在棚子底下码了三排,回收来的旧犁拆了一半、没拆一半,成品和备件混着放,连他常坐的那把胡床都让一捆木料占了。刚才找吴小七那根活楔,陈默翻了半天才从备件箱里找出来。账上明明有,东西在哪儿却得靠手刨。
刘琅盯着被木料压住的胡床看了好一会儿:“朕的地方呢?”
苏远从总店那边赶过来,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一堆东西,半天没说出话来。
“陛下,”他说,“镜坊的货在镜坊后院,总店的货在总店后仓,农具的料和成品全挤在西园。前天总店要十面镜子,镜坊说送来了,总店说没收到,两头对了半天账,最后在西园墙角找着了,跟木料堆在一块儿。”
他踢了踢脚边一根不知道做什么用的铁件:“再不开总仓,东西没坏在路上,先会丢在自己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