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田头站满了人。
北田庄换了个年轻管事来。他抱着胳膊站在人群边上，谁同他说话都只回一个鼻音，摆明了等着看东来出丑。
老把式蹲在田埂上，拿烟袋锅子点着两块地：“今天不比别的，就比四样：牛喘不喘、人累不累、翻得匀不匀、犁坏不坏。沙地跟沙地比，黏地跟黏地。”
吕强把规矩又说了一遍：每户两小块相邻的地，一样大；同一头牛、同一个扶犁人；旧犁走一块，新犁走一块；为防牛先使旧犁累了、再使新犁占便宜，沙地先旧后新，黏地反过来，先新后旧；中间牛歇一样的工夫，喂水、吃草，谁也不许催。
“谁要是觉得不公，现在提。”刘琅说。
没人提。北田庄的年轻管事哼了一声，没说话。
先比沙砾地。
吴小七家那头老牛牵来了，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可眼神还行。扶犁的是那个年轻后生，上回在短地里扶过，手上有数。
旧犁先下。犁头吃进沙砾地，嘎嘎地响，牛走得慢，脖子一伸一伸的。后生两手压着扶手，身子前倾，走十几步，牛自己停了，喷着鼻息，后腿打了个颤。后生趁这工夫把犁抬起来掉头，整架犁离地，他咬着牙拖了半圈，放下，接着走。
一块地走完，吕强在木片上刻：旧犁，用时二刻半，停歇四次，牛肩磨红，掉头六回。
牛歇了一刻，饮水吃草。
换新犁。后生把活楔拨到沙地一档，咔嗒一声卡进印子里。牛往前走，犁头入土比旧犁稳，没有那种一冲一冲的劲儿。后生的手不再死死压着，而是扶着、带着，犁身顺着牛步走。田头掉头的时候，他单手把犁轻轻一带，犁辕一偏，就转过来了，不用整架抬起。
牛只停了两回。第二回停的时候，它顺嘴啃了一口田埂上的草。后生笑骂它会挑时候偷懒，拽了拽缰绳，牛又走了。
一块地走完：新犁，用时不到两刻，停歇两次，牛肩未见新磨痕，掉头六回均未抬犁。
田头嗡嗡地议论起来。吴小七蹲下去摸新旧两道垄，旧犁的垄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只刮了一层皮；新犁的垄匀，翻起的土块大小差不多。他没说好，只把牛牵过来，摸了摸牛肩，又摸了摸牛鼻子。牛鼻子湿凉，没喘虚热。
“牛没咋出汗。”他说了一句。
北田庄的年轻管事开口了：“沙地上本来就省劲，旧犁在沙地上也不难使。有本事黏地上见。”
“黏地见就黏地见。”老把式磕了磕烟袋，站起来。
转到老周的黏地，试验顺序正好倒过来，先新后旧。两块地各用自家的牛，同一块地上的新旧犁始终由同一头牛拉，也好把先后疲劳抵掉一些。
新犁下田。活楔拨到最深一档，铁箍在侧面兜着。犁头吃进黑黏土，翻起一大片泥浪。头几步很顺，可走到中段，犁头让泥糊住了，翻起的土不再往旁边倒，而是堆在犁面上，越堆越厚，牛的脚步明显慢下来。
“停。”老把式喊了一声。牛停了。他蹲下去，拿木片把犁头上的黏土刮干净。黏地就是这脾气，土湿了，新旧犁都得刮。刮完了接着走，后面再没糊住。
一块地走完：新犁，用时三刻出头，中途刮泥一次，停歇一次，部件无异常，垄深齐整。
牛歇了两刻。吕强先摸牛肩、看鼻息，把拉完新犁时的状态记在木片背面，才让旧犁下田。
旧犁下田。这一回，后生的脸很快就憋红了。旧犁没有深浅档，犁头在黏土里忽深忽浅，深的时候牛使劲蹬，浅的时候翻不动土。田头掉头要整架抬，黏泥沾在犁头上，比沙地沉了一倍不止，后生抬了两回，第三回差点闪了腰。
牛走到后半段，鼻息喷得像拉风箱，白沫子从嘴角挂下来。走完全程，它站在田头，四条腿微微打颤，半天没低头吃草。
旧犁，用时四刻出头，停歇五次，其中一次牛脱力站了半盏茶，掉头抬犁六回，垄深最大相差近两寸。
田头没人说话了。
吴小七蹲在两道垄中间，拿手量了量翻起的土块。新犁翻的土，块头匀，埋得深；旧犁翻的土，有的地方只刮了一层皮，草根还露在外头。他没说话，可手在新犁那道垄上多摸了两把。
北田庄的年轻管事抱着胳膊，盯着两道垄看了半天，终于挑出一个毛病：“新犁中间停了一回刮泥，那回要是不停，用时还能更短。可旧犁也没停过刮泥。”
“旧犁也糊了。”老把式打断他，“你没看见？旧犁糊在犁面上的泥，是硬拖着走的，没停是因为停了更费劲。新犁停了一息刮干净，后头走得快。你说这算谁占便宜？”
年轻管事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来。
陈默把两块木片并在一起算了一遍。沙地少了约四分之一工夫，黏地也少了两成多；停歇次数降得更多，牛肩和掉头最明显。数字很好看，却远没到“一把犁顶两把”的地步。
北田庄的年轻管事伸手要看木片，吕强直接递给他。他把刻痕数了两遍，又去量两块试田，想找出哪边少了一垄。田没少，牛也确实是同一头，他最后只能把木片还回来，嘴里留下一句：“还得看使久了坏不坏。”
“这句有理。”刘琅说，“所以先交十二具，不交一千二百具。”
年轻管事本想找茬，反被他认了半句，一时连下一句都接不上。
老周蹲到那头牛旁边，解开肩带。拉完新犁时，吕强记的是一道浅红，牛歇足以后就低头吃草；如今同一头牛拉完旧犁，肩上已经红了一大片，边缘还磨掉了几撮毛，站了半晌才肯低头。
他站起来，走到刘琅面前：“陛下，俺买。”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老周说，“俺那架旧犁抵一百，现付三百，欠一千一，秋收后分两回。俺算过了，新犁省一头牛的草料钱，再省俺半个工，两年能省回来。”
“俺也买。”吴小七挤过来，“俺那架抵二百五，现付三百，欠九百五。”
田头这才真正热闹起来。没人喊增产，大伙算的是少歇几回牛、少抬几回犁。
“俺要一具！”
“俺也登记！”
人群轰地围上了吕强和陈默。陈默的算盘来不及拨，干脆合上账本，先记名字。北田庄的年轻管事在人群外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重。
半个时辰后，陈默重新打开账本，一笔一笔对完，抬头对刘琅说：“加上前几天的散单，一共三十四具。首批产能，月产十二具。”
“先别庆功。”刘琅说，“比试赢了，只能说明这一回能用，离“做好了”还差得远。十二具，每一具都得守住三条：零件能互换，深浅档清楚，坏了能按批次找到人。做不到，交出去一具，就砸一次东来的牌子。”
他看了一眼工棚方向：“挂牌的事，等十二具交齐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