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钱。
陈默在心里把这个数过了三遍。木料、铁料、工匠工钱、备件,全能靠这张现钱单周转。他的手指已经搭上算盘,最后还是没拨。
刘琅看了那只钱袋一眼,问赵管事:“二十具,你们庄上有多少头牛?”
赵管事一愣,没料到皇帝问这个:“回陛下,庄上耕牛八头,另有几头小牛。”
“八头牛,二十具犁。”刘琅说,“牛拉不过来,剩下的犁搁着生锈?”
赵管事笑了笑:“陛下说笑了。庄上佃户多,轮流使,一具犁一天能耕好几户的地。再说,我家庄主也存了几具备用的意思。”
“轮流使。”刘琅重复了一遍,“怎么个轮流法?”
“自然是先紧着庄上的活。”赵管事答得理所当然,“庄里的地耕完,回头再论佃户自家的份地。至于外头来做短工的。”他顿了顿,“庄上的活都干不完,哪有犁分给外人。”
“那佃户用犁,要不要先把庄役干完?”
赵管事看了刘琅一眼,似乎觉得这问题多余:“这是自然。庄役没干完就使新犁,那庄上的活谁干?”
田头静了一瞬。老周低着头,脖子上的筋绷了一下。
刘琅又问:“新犁省了牛力、省了人工,省下来的工夫,算谁的?”
赵管事这回真愣了。他想了想,说:“犁是庄上买的,牛是庄上的,省下来的工夫,自然还是庄上安排。”
“朕明白了。”刘琅点点头,语气很平,“你的意思是,庄上出钱把犁包了,佃户要先用犁,得先把庄役干足;新犁省下来的力气,也归庄上再派活。至于附近自己有地、想自己买一具的农户,半年内买不着。”
赵管事听出话风不对,可话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说:“陛下,出得起钱、田多、用量大,自然该优先。这是做买卖的常理。”
“做买卖可以。”刘琅说,“包圆不行。”
他把钱袋推回去:“二十具太多,首批每家庄子最多三具,按公开价、公开排队。半年内不许卖给别人,这条不答应。”
赵管事的脸沉了下来:“陛下,我家庄主是诚心做买卖,现钱现货,不赊不欠。庄上买了犁,也是给佃户使,又不是搁着看。”
“给佃户使,也得看怎么使。”刘琅说,“你庄上的地,你买犁自己耕,朕不管。可你要东来半年内不卖给旁人,附近的农户想自己买一具就买不着,只能来你庄上借。借犁得先干庄役,新犁省下来的工夫还要接着听庄上安排。二十具犁一包,旁人最后求的还是你。”
赵管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东来的犁,可以分期、可以旧犁折价、坏了东来修。”刘琅接着说,“这些规矩,是给买犁的人兜底的。你要按公开规矩买三具,朕欢迎;你要拿三万钱包半年的独占,这个钱朕不赚。”
赵管事的脸色变了几变。他慢慢把钱袋收回来,冷笑了一声:“陛下,小人多一句嘴。庄上买犁,也是让地耕得快些,佃户少受累。陛下不肯卖,回头庄上自己找工匠做,做出来的犁要是差些,累的还是牛和人。”
“你要真为佃户好,就按公开规矩买三具回去使。”刘琅说,“三具不够,等第二批、第三批。犁会越做越多,不会越做越少。可你要头一批全攥在手里,那是让旁人只能求你。”
赵管事没接话。他又站了一会儿,见刘琅没有改口的意思,终于拱了拱手:“小人告辞。”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这犁的样子也不是什么天书,我家庄主未必找不到工匠照着做。”
“可以。”刘琅冲着他的背影说,“做出来的犁不烙东来的记号,坏了东来不修,分期折价也不沾。各做各的买卖。”
赵管事没再回头,翻身上马,走了。
田头沉默了一会儿。陈默看着空了的案几,手指在算盘边框上摩挲了一下,到底没吭声。
“心疼?”刘琅问。
“三万钱。”陈默说,“臣若说一点不疼,那是欺君。”
“朕也疼。”刘琅把空案几拍了两下,“可收了这钱,往后附近的人买犁得先去北田庄门口赔笑。朕做这把犁,就是想少看这种脸色。”
陈默叹了口气,把算盘重新摆正:“那就得靠散单把作坊撑起来。撑不起来,今天这口气就贵了。”
“三具。”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头响起来。
众人回头,说话的是个穿短褐的中年人,手上有茧,裤腿上也沾着泥。他在西坡有三十来亩地,平日自己也下田。
“俺是西坡的,姓孙,有三十来亩地,两头牛。”他冲刘琅拱了拱手,“赵管事要包圆,俺不敢跟他争。可陛下说按公开规矩来,俺就敢问一句:俺买两具,现钱,排不排得上?”
“排得上。”陈默立刻接话,算盘已经拨上了,“两具,三千钱,现付的话排在最前头。”
那孙姓地主点了点头,又问:“俺不要独占,也不要旁人不买。俺就一个问题:这犁在俺那黄土地上好不好使?俺那儿的土不沙不黏,跟这两块地都不一样。”
“你可以先看比试。”刘琅说,“五天后旧犁新犁在这两块地里当众比。比完了你觉得值,再交钱。”
“中。”孙姓地主痛痛快快地应了。
“俺要一具。”又一个声音,“俺家地少,一具够了。旧犁俺自己拖来,能抵多少算多少。”
“俺也要一具!”
“俺先问问,分期的话,秋收后那两回是几月?”
方才被赵管事压得不敢出声的农户,七嘴八舌地嚷开了。陈默的算盘拨得飞快,吕强在旁边一个一个记名字、记数量、记现钱还是分期。
没过多久,陈默合上账本,报了个数:“不算田庄的,散户和小户一共订了二十一具,其中现钱六具,分期十五具。加上西坡孙家两具,二十三具。”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首批产能,臣估摸着一个月最多十二具。”
排在后头的人立刻急了,有人怕秋耕前拿不到,有人已经往外掏首付。陈默没收,只让吕强把先后顺序念清:“没轮到备料的,不先压你们的钱。真轮到哪一户,再照契据收三百。东来做不出来,不能先拿大家的钱替自己壮胆。”
后排的人听见不收钱,反倒不挤了。
二十三具订单,月产十二具。
赵管事的马已经走远了,他留下的那句话却没人忘:“这犁又不是什么天书。”
刘琅站在田头,看着远处北田庄的方向。拒绝包圆是一句话,可要是头一批犁交不出来、交出来的犁又坏在黏地里,那这句话就只是一句硬话。
“陈默。”他说,“订单先排着,钱先不急着收。五天后,在这两块地里,旧犁新犁再比一回。同一块地、同一头牛、同一个扶犁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比。比完了,他们还愿意买,再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