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真算一夜。
算到一更,刘琅让吕强把他的算盘收了。陈默还想争,说第二天就要给农户一个准话,刘琅只回了一句:“朕改犁是为了少让人熬。你今晚算晕一颗珠子,明天就得让几十户人跟着还错钱。”
陈默只好去睡。第二天一早,他顶着没消干净的黑眼圈,把三档折价写在木板上,挂到工棚门口:铁件完好、木料结实、连接件能拆用的,顶格四百钱;铁件能回炉、木料半好的,二百五十钱;只剩铁头值几个钱的,一百钱。
“凭什么他的旧犁抵四百,俺的只抵一百?”
问话的是个红脸汉子,他拖着自家的旧犁来了,犁辕倒没断,可犁头磨得只剩薄薄一片,木件也让虫蛀了几个眼。
木匠蹲下去,把他的犁翻过来,拿指头弹了弹犁头:“你自己听,声儿是闷的。这犁头磨薄了,回炉重打,出不了多少铁。再看这辕。”他用指甲抠了抠虫眼,“里头都空了,做个锄柄都嫌不结实。”
红脸汉子不服气,又指着旁边那架定为四百钱的旧犁:“他那架辕也弯了!”
“辕弯了能截短了改,木头没糟。”铁匠把那架犁的辕抬起来,让他看断口,“你瞧这纹理,顺顺的,没虫眼、没开裂。你的呢?”
红脸汉子蹲下去看了半天,不吭声了。
一上午拆了七架旧犁,农户围着看,每拆一件就有人问“这值多少”“那为啥不算钱”,木匠和铁匠耐着性子解释,说到后来嗓子都哑了。老把式在旁边帮腔,他说一句“这铁确实不行”,比木匠说十句管用。
折价的事定了,首付和分期又吵了起来。
“最低现付三百。”陈默把算盘拨得噼啪响,“旧犁折完,余款秋收后分两次付清,不收利钱。”
“三百还是多了。”刘琅说。
“三百不能再少。”陈默的口气很硬,“木料铁料要先买,工匠要先吃饭。东来当然垫得起二三十具,垫二三百具也不难。可若一文首付都不收,地方上为了讨好谁都能报一串名字,农户也分不清这是买卖还是赏赐。坏账全压给东来,最后查谁该得、谁真想买,比造犁还费人。三百是让买卖双方都在这张契上担一点责任。”
“坏账怎么办?”
“登记。哪一户、欠多少、哪一季收成后付,写清楚。遇到灾年歉收,核实了可以延。”陈默拨了颗算珠,“但不能免。免了一回,往后人人都等着免。”
刘琅想了想,点头:“中。但有一条,不许拿人抵债,不许拿地抵债,也不许加佃役抵。欠的是犁钱,跟身契没关系。”
他看向吕强:“这条写死。不管是东来的人还是地方上经手的,谁敢拿分期犁逼人卖地、卖人、加差役,拿谁是问。”
吕强一笔一画记下,又念了一遍。围观的农户里有人小声议论:“不收利钱?”“真不收?”“欠条上画了押,秋后还不上呢?”
“还不上,来找东来账房,核实了能延。”吕强说,“但得看当年收成,不是嘴上说一句就延。”
“要是俺家收成还行,就是临时凑不齐呢?”有人问。
“那就把差多少、什么时候能补写下来。”陈默说,“东来可以等,不能装没这笔账。你也别怕账房张嘴就加利钱,欠条上没有的,一个子儿都不能多。”
几名农户当场挪到木板前,又把分期那一段看了一遍。
维修的规矩也定了:一个农时之内,制作或装配上出了毛病,免费修;正常磨损和自己使坏了的,按公开的零件价修,零件价目表挂在作坊门口,谁来都一个价。每具犁的犁底烙上批次记号,哪一具、哪个木匠做的、哪个铁匠打的、修过几回,账上都能查到。农户不用自己满城找人,来找东来就行。
“那东来说是俺使坏的,俺说是你们没做好,听谁的?”红脸汉子又问。
木匠把前两日在黏地里裂掉的旧榫摆到案上:“看断口,然后看同批别的件。俺们不能张嘴就赖你,你也不能拿牛踩断的楔子赖俺。说不清的,地里先别停工,修好以后再查。”
吕强把这句话添进维修账旁边。
“不包一辈子?”有人问。
“不包。”陈默说得干脆,“使了十年八年的旧犁,自然磨损也要免费修,那这笔钱最后得加在新犁的价上。你们愿意买新犁的时候多掏几百钱,替十年后的维修费先垫上?”
没人愿意。
规矩一条条说完,吴小七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他嘴里念念有词:“俺家那架旧犁,铁头还行,辕去年裂了一道缝用布条缠着,大概能抵二百五?现付三百,还差九百五。秋收后分两次,一次四百七十五。”
他算了半天,抬头问:“陛下,俺那头牛,能不能也算一份?”
“牛不算。”刘琅说,“牛是你的活路,不能押给东来。”
吴小七咧了咧嘴,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发愁。
老周也在算。他的旧犁更破,大概只能抵一百钱,现付三百后欠一千一。他是佃户,秋收后先要交租,剩下的才是自己的。他算来算去,眉头越皱越紧。
“算不过来就先不算。”刘琅说,“今天不定买不买。规矩摆出来,你们回去自己盘,盘清楚了再来。”
趁他们算账,木匠和铁匠把裂在黏地里的样犁抬了出来。旧伤连接件已换成图定合格件,漏装的活铁箍补齐,犁辕三道深浅印也重新刻到规定深度。
老把式套上牛,还是老周那块黏地,还是最深一档。犁头入土,牛往前走,翻起黑亮的黏土。这一回没有异响。活楔卡在最深一档的印子里,稳稳的,连接件侧面的铁箍把侧向的劲儿兜住了。
走了大约半畦,老把式喊停,蹲下去看连接处。木榫纹丝没动,铁箍上沾了泥,擦干净后连变形都没有。他又拔了拔活楔,楔子紧,但能拔动,换档不费事。
“这才叫修好了。”他站起来,对木匠和铁匠点了点头。
围观的农户看着那根换下来的木榫,又看了看已经重新下地的犁,眼神都变了。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来人骑一匹高头大马,穿绸衫,身后跟着两个仆役,一看就不是种地的。他翻身下马,扫了一眼田头的犁和围观的农户,径直走到刘琅面前拱手。腰只弯了一点,礼数挑不出毛病,恭敬也就那么多。
“陛下,小人是北田庄的管事,姓赵。”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钱袋,往案上一放,钱袋沉甸甸的,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家庄主听说东来出新犁,命小人带足现钱,首批二十具,我家庄上全要了。”
田头没人吭声了。
陈默的眼睛落在那只钱袋上,手指已经碰上了算盘。二十具,一千五百钱一具,整整三万钱。
赵管事不急不忙地补了一句:“价钱好说,我家庄主愿每具再加一百钱。只有一个小条件。头半年,这犁先供我家庄上。附近的佃户、散户,还请东来先缓一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