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人到得比上回还齐。
犁已经有人看过了,今天大伙全冲着价钱来。陈默把成本单贴在工棚门口的木板上,一笔一笔写得清楚;不认字的,吕强念给他们听。
念完了,田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一千三百钱?”吴小七先开口,声音有点发干,“这还是成本价?”
“建议售价一千五百钱。”陈默说,“多出来的二百钱,留着继续试新件、备存货、周转作坊。不是暴利。”
没人说暴利。可一千五百钱这个数一出来,田头上叹气的、扒拉手指头的、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的,都有。
刘琅看着那张成本单,看了很久。
“木料钱,能不能再压一压?”他问。
“能。”陈默说,“用上回修路剩下的旧木料,或者买湿木料回来不烘干,能省四五十钱。可旧木料承力差,湿木料干了会裂,到时候裂在地里,省的钱不够赔的。”
“铁件呢?”
“回收旧犁上的铁头重打,能省一些。但好铁就是这个价,压得太狠,铁匠铺只能用次铁,犁头卷了刃,还是农户吃亏。”
刘琅的目光往下移,落到工钱那一行上。
木匠一百五,铁匠二百。
田庄主事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木匠铁匠的工钱,怕是给高了吧?打一具犁几天工夫,都快抵得上庄户一个月了。”
“抵得上吗?”陈默没给他好脸,“木匠铁匠前后返工了三回,头一回孔位迁就旧木,后一回又混进伤料、漏装铁箍。这三百五十钱要是再削,只会逼他们继续省工减件。图样再好也经不起这么做。”
木匠本来蹲在一边抽烟,听见这话,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没吭声,但耳朵竖了起来。铁匠假装看天,脖子却绷着。
刘琅把目光收回来:“工钱不动。”
木匠和铁匠同时松了口气,松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维修准备呢?”毕岚在旁边出主意,“先不留这笔钱。等犁卖出去了,真坏了再修,修一次收一次的钱,不就把成本降下来了?”
“坏了再修,修一次收一次的钱。”刘琅重复了一遍,“农户买犁的时候,不知道以后修一次要多少钱。他今天掏一千五,明天犁坏了,你再跟他要五十,后天又坏了,再要三十。他掏得起吗?掏不起,这犁就跟没买一样,搁在墙角生锈。”
毕岚不说话了。
“还有一个法子。”陈默慢吞吞地说,“内库出钱补。镜业那边有余利,每一具犁补个二三百钱,售价压到一千二,农户就轻松了。”
“补得了第一具,也补得了第一千具。”刘琅摇头,“可若每一具都靠镜子补,谁来决定哪户拿补、哪家作坊拿单?今日洛阳有镜钱,犁便便宜;明日镜价落了,犁就涨回去。到头来,犁便宜不便宜,全看朕哪天高不高兴。镜业可以出试制钱、建作坊、垫分期,也可以在灾年另立救济账,却不能把一具犁真实要花多少永远藏掉。”
他把成本单从木板上揭下来,折好,递给陈默:“这单子上的钱,一项都不能砍。砍了哪一项,代价最后都落在买犁的人身上。”
“可一千五百钱,”吕强忍不住说了一句,“吴小七家去年一年的余粮,折成钱也就两千出头。买一具犁,去了大半个家底。”
“朕知道。”
刘琅转向吴小七和老周:“你们俩是试过犁的。你们说说,一千五百钱,你们买不买得起?”
吴小七早就在等这句问话了。他站起来,搓了搓手,说了一句大实话:“陛下,犁是好犁,俺那头老牛使着确实省劲。可一千五百钱,俺家里全部现钱凑起来,不到三百。秋收前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俺上哪儿变一千五去?”
“要是借呢?”
“借?”吴小七苦笑,“找庄主借,利息三成起,借一千五,秋后差不多得还两千。俺要是还不上,那两亩地就不是俺的了。卖牛更不成。牛卖了,犁买回来了,谁拉?”
老周也开口了:“俺是佃户,手里更没现钱。不怕陛下笑话,俺家上个月买盐的钱,还是跟隔壁借的。”
围观的农户纷纷点头。刘琅没再看成本单,转身走到那堆旧犁跟前。
六架旧犁还堆在那儿,有直辕的,有弯辕的,还有那架断了辕用麻绳捆着的。他蹲下去,拍了拍那架断辕犁。
“老丈,”他对老把式说,“这些旧犁,要是不使了,还能剩下什么值钱的?”
老把式走过来,一脚踢了踢那架断辕犁:“辕断了,可犁头是铁的,回炉重打,值个八十钱。这根直辕的木料还行,做不了犁辕,打个家具、搭个棚子使得上。连接件有的锈死了,有的还能拆下来再用。”
“每架旧犁都值一样的钱?”
“那哪能。”老把式摇头,“这架断辕的,铁头还行,木料废了,值不了几个。那架弯辕的,除了辕弯了不好使,铁件、木料都还结实,修修能用。破损不一样,不能一个价。”
刘琅站起来,刚要说话,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拖拽声。
一个邻村老农拽着旧犁挤进来。那犁的辕从中间断了,断口参差不齐,用两根木棍夹着绑了几道麻绳,勉强还挂在犁头上。
他把犁往地上一放,直愣愣地看着刘琅:“陛下,俺听说新犁一千五。俺家这架旧犁,去年断的辕,修了两回,修不好了。俺拿它抵,新犁能少多少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要是抵完还差钱,等秋收了再给,东来,敢不敢等?”
田头又安静了。
刘琅低头看了看那架断辕旧犁。木匠已经蹲下去了,拿拳头敲了敲铁头,又掰了掰断口,抬头看刘琅:“铁头能回炉,重打一个犁片使得。木料不行了,烧火的料。”
铁匠也蹲下来,摸了摸犁头上的铁:“铁还行,熟铁,不是渣铁。”
那老农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又看看刘琅。
“拆。”刘琅说,“当着大伙的面拆。铁件值多少、木料值多少、哪些件还能用,一样一样说清楚。”
木匠和铁匠当场动手。麻绳解开,断辕卸下,铁头和连接件一件件摆在地上。老把式边拆边报:铁头约值八十钱;断辕只能烧火;犁底木件约值十钱;两个铁环还能留下一个,也值十钱。
老农蹲在旁边,眼睛跟着他们的手转,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心里一笔一笔加。
拆完了,老把式把数报出来:“这架,铁件木料加一块儿,能折一百钱上下。”
“一百钱。”老农重复了一遍,又问,“那抵完,还差一千四百钱。这钱,能不能等秋收再给?”
“秋收的事,朕今天不应你。”刘琅说,“但旧犁抵钱这件事,朕让陈默算。不同的旧犁,不同的价,不当场压人,也不当场哄人。”
他转头对陈默说:“旧犁折价、现付多少、余款怎么付、坏了怎么修,这几笔账今天晚上算清楚。明天给大伙一个能签字的说法。”
陈默拨了一下算盘珠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一句:“臣得回去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