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第一个蹲下去,手指顺着裂口摸了一遍,先想怪黏土。可裂口一翻开,里面有一道发黑的旧伤,木纹也斜着穿过受力处。
铁匠对照用料簿:“规范要求直纹硬木,这根是供料人混进来的旧伤料。外层刨平后看不出来,入黏土才裂。”
“那是俺的问题?”木匠瞪眼。
“俺没说是你的问题,俺说楔子没锁住。”
“行了。”刘琅蹲在两人旁边,指着那道裂口,“先别争是谁的问题。朕问你们:这裂口里,有几道是新茬?”
木匠和铁匠都不吭声了。老把式凑过来细看:“一道新茬,顺着木纹裂的。旁边还有旧纹路,是上回在短地里使过留下的。”
“上回短地里使,没裂。”刘琅说,“到了黏地,走了十几步就裂了。短地的土松,侧向的劲儿小;黏地的土紧,劲儿全憋在连接处。老周扶犁的手法跟昨天一样,牛也没走错。”
田庄主事在旁边插了一嘴:“陛下,话虽这么说,可这犁是在老周地里坏的,他要是不使这么大劲,也未必会裂。”
“他使了多大劲,木片上记着。”吕强掏出记录的木片,“旧犁在同一块地里走了一趟,扶犁的也是同一个人,用的劲只大不小。旧犁没坏,新犁坏了。”
田庄主事闭了嘴。
老周站在田头,两只手在衣服上蹭来蹭去,眼睛一直盯着那头牛。牛在低头吃草,肩膀上没见血,他这才松了半口气。可那架裂开的犁还横在地里,他又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装钱的布包。
“朕昨天说过,样犁造成的返工、误时和能核实的损失,全算东来的。”刘琅看着他,“老周,你这一小块地,翻坏了几垄?”
老周愣了愣,没料到皇帝先问这个:“就,就裂了之后扎深的那一小段,两三步长。牛没事,俺看了,肩没烂。”
“两三步地,重新翻一遍,要多少工夫?”
“半,半个时辰。”
“吕强,记:老周这块地返工半个时辰,按修路的工钱折,二十钱。今天试犁的工钱照付,牛的草料钱另算。”
老周急了:“陛下,这使不得,犁都坏了,俺哪能还要钱。”
“犁坏了是犁的问题。”刘琅说,“你出了牛、出了地、出了工夫,凭什么不给钱?试坏了,不算你的欠债。你今天该拿多少,一文不少。”
老周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出话来,只是低着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吕强把二十钱数给他,他接得很慢,接完又把铜钱摊在掌心看了一遍。田庄主事站在旁边,脸上不好看。老周却第一次没去瞧他的脸色,自己把钱收进了布包。
吴小七把自己那块试用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老周:“你明日还试不试?”
老周先望了一眼田庄主事,随后才说:“修好再试。今日这半个时辰都有人认,俺怕的就不是白耽误。”
另有两个先前不肯报名的农户也凑到吕强身边,追问下一具若再坏,赔付是不是还照今日走。吕强把盖印的试用条款重新念了一遍。
刘琅转头对陈默说:“这笔账,记在东来样品验收与违规返工账上。”
陈默在算盘上拨了两下,眉头越皱越紧。
裂了的部件得拆下来看。
木匠把连接处的木件卸下来,翻来覆去地看。那是一根连接犁头和后辕的木榫,前头受犁头的拉力,后头受扶手的扭力,在沙地里使着还行,到了黏地,侧向的劲儿一憋,顺着木纹就裂开了。
老把式把裂榫同合格样件一比,粗细并不少,坏在木纹和旧伤。更麻烦的是,图上本有的侧挡与活铁箍也没装齐。
“还有深浅。”那个扶过犁的年轻后生指出,三档刻痕刨得太浅,泥一糊便摸不清。规范写的是戴着手套也能辨出,工匠只求表面齐整,少刻了一遍。
木匠和铁匠对视一眼。这一回,谁也没急着替自己辩解。
“三档重刻。”木匠拿炭块标出图定位置,“该多深便多深,不再拿一道浅线交差。”
铁匠把漏装的活铁箍取来:“连接件本就能抽换,铁箍也在料单上。省掉一件,看着便宜,坏时赔的是整块田的工夫。”
“铁箍按图装在木件外头,活楔拔了便能摘。”铁匠道。
两个人蹲在田头逐项对图。铁箍留缝排水、三道印子须能戴手套摸清,漏一条便在装配记录上补一条。
毕岚在旁边听得手痒,几次想把规范图接过来逐项核,都被木匠拿胳膊肘挡开了。
“先让俺们把漏做的补齐。”木匠说,“图再全,人不照做也是白搭。”
毕岚张了张嘴,最后真把笔收了。刘琅看得想笑,忍住了。毕岚能忍住抢活,多少也算长进。
刘琅没凑过去,他站在田埂上,看着老周牵着牛在那一小段扎深的地上重新翻了一遍。牛走得慢,但没受伤。
改完了,木匠把新的连接件装上,铁匠在侧面加了一个可拆的铁箍,犁辕上刻了三道深浅印。木匠当场把连接件拔出来又插回去,连拔三回,回回顺溜,这才点头。铁匠拿锤子敲了敲铁箍,铁箍纹丝不动,摘的时候把活楔一拔,应手而落。
裂掉的旧榫被单独放在一边,没有扔进柴火堆。
“这根留着。”刘琅说,“以后再裂,拿出来比一比,看看是不是同一个地方。”
陈默的新成本单是当天晚上送来的。
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放,一项项报:“木料一百二十钱,铁件三百八十钱,木匠工钱一百五十钱,铁匠工钱二百钱。装配和违规返工损耗三百一十钱,里头算上错孔废料、旧伤榫和漏装铁箍后重做的工夫。一具犁,光这些就要一千一百六十钱。”
“这还不算卖出后的修理。”他顿了顿,“照今日换件和加铁箍所用的料,常坏件每具预备二十钱;再留一个农时的维修工钱,一百二十钱。一具完整的犁,成本到一千三百钱。”
刘琅没说话。
陈默把那张写满数字的麻纸推过来:“陛下,犁能修了,坏哪件换哪件,今天也试了。可要是连维修都算进去,这犁已经不是普通农户能随手掏钱买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