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具按同一规范重做的新犁,做了三天。
两组木匠、铁匠各掌一具,用的是同一套放样板、合格木料和铁件规格。谁也不服谁,比的是尺寸有没有走、装配有没有漏,不再各改一套。第三天傍晚,两具犁并排摆在西园外,围观的人比上回还多。
可真问到“谁愿意把自家田拿出来试”,人群往后缩了。
上回那畦短地翻得齐整,牛也不蹬蹄,大伙都看见了。可看见归看见,真要把自家的田、自家的牛交出去,没人急着应声。
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咂了咂嘴:“犁是好犁。可俺就问一句,这犁要是在俺地里断了,算谁的?”
“对,算谁的?”旁边立刻有人接上,“田翻坏了,耽误了下种,那一季口粮找谁要?”
“还有牛。”另一个声音,“上回那头牛四蹄蹬地,俺都看见了。新犁要是把牛肩磨烂了,俺拿什么耕地?”
木匠张了张嘴,想说“哪能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上回第一犁扎深的事就摆在那儿,他不敢拍这个胸脯。
铁匠闷声说:“犁是死的,人是活的,使对了就坏不了。”
“使对了?”那老农哼了一声,“你倒说得轻巧。坏了不是你的牛、你的地,你当然不心疼。”
铁匠脸发黑,偏又没法发作。牛是人家的,田也是人家的,他那句胸脯实在拍不下去。
田庄主事就是这时候站出来的。
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粗手大脚,裤腿上全是泥,一看就是常年在黏地里刨食的佃户。田庄主事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笑着对刘琅说:“陛下,这是俺们庄上的老周,种了二十年黏地,是把好手。他自愿试新犁。”
那叫老周的佃户低着头,没说话。
刘琅看了他一眼,没问犁,先问:“你家里几口人?”
“五,五口。”老周没料到皇帝问这个,愣了一下。
“几亩地?”
“庄上八亩黏地,租着种。”
“牛呢?”
“跟人合养一头,老了。”
刘琅点点头,又问:“朕再问你。你要是不愿意试,会怎样?”
老周的肩膀缩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田庄主事一眼,又赶紧低下去,嘴张了张,没出声。
田庄主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陛下,他真是自愿的,俺一个字没逼他。”
“朕没问你。”刘琅抬手止住他,继续等着老周。
老周攥着拳头,半晌才憋出一句:“俺,俺要是不试,庄上的差役,怕是头一个排俺。明年租佃的事,也不好说。”
田头一下安静了。
田庄主事的脸涨得通红:“你胡说!俺什么时候逼过你?”
“他没胡说。”刘琅打断他,“你站在这儿,把人推到前头,说他‘自愿’。可他要是说个不字,回头你有的是办法让他难受。这种自愿,不算数。”
他转向吕强:“记下来。试用的人,第一,家里的田不能是整季口粮田,只划相邻的一小块,坏了不耽误全年收成;第二,因样犁造成的返工、误时、能核实的损失,全由东来承担,不叫农户掏一个子儿;第三,试的人随时可以叫停,叫停了不许给人脸子看;第四,试完没有买的义务,不买也不能给人穿小鞋。”
吕强一条一条记了,又大声念了一遍,问围观的人:“都听清了?”
人群嗡嗡地议论开了。还有人追着问:“牛要是真伤了,只赔草料?”
“该请兽医请兽医,该误几日活就赔几日。”刘琅说,“东来要的是一份真结果。”
吕强又把这一条补上,按上东来的印。田头的人立刻挤过去,认不得字的便抓着认字的问。
桥东那个自耕户就是这时候挤到前头来的。他叫吴小七,三十出头,瘦,左手缺了半截小指,前年割麦时伤的。他家里少一个壮劳力,牛也偏老,上回看新犁翻地,眼睛就一直亮着。
“陛下,”他搓着手,“俺家桥东那两亩沙砾地,能划出半亩试。俺那头牛老了,旧犁拉一天得歇三回。俺就想问一句,要是新犁真省牛,俺试完了,买不买得起?”
“买不买得起,是后话。”刘琅说,“你先试,试完了觉得不好,不买就是。”
吴小七咬了咬牙:“中。俺试。”
另一户还得是黏地。刘琅没让田庄主事再带人,他看向人群:“种黏地的,自己愿意试的,站出来。前头说的四条,一样不少。”
没人动。
过了一会儿,老周忽然抬起头:“陛下,俺试。”
挨着他站的两个人停了嘀咕,田庄主事也猛地扭过脸来。
田庄主事急了:“老周,你想清楚!”
“俺自己愿意的。”老周看着刘琅,“俺就一个条件:俺试了,不管好坏,庄上不能给俺加役,不能夺俺的佃。”
刘琅看向田庄主事。
田庄主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咬着牙说:“不加役,不夺佃。”
“你说的。”刘琅说,“吕强,记下。”
人选定了,吕强又拉着老把式和木匠商量怎么个比法。最后定下来:每户各划相邻等量的两小块田,一块用旧犁,一块用新犁;同一头牛、同一名扶犁人,旧犁、新犁各走一遍,随后对调顺序,中间给牛留一样的歇脚工夫;用时、歇了几气、牛喘成什么样、翻土深浅、田头转向费不费劲、哪个件松了裂了,全记在木片上。
“沙地跟沙地比,黏地跟黏地比。”老把式磕了磕烟袋,“两样土不是一个脾气,搁一块儿比不出名堂。”
先试的是桥东沙砾地。
吴小七家的地确实薄,土里混着石子,犁过去嘎嘎响。旧犁走得慢,犁头浅,牛走十几步就得歇;新犁入土稳,活楔调到最浅一档,翻起的土虽然不深,却匀,田头掉头时扶犁人只把犁轻轻一带就转过来了,不用整架抬。
一畦走完,吴小七蹲下去摸那道垄,又摸了摸牛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嘟囔了一句:“牛没咋喘。”
第二天转到老周的田。
黏地的土是真黏,刚下过一场小雨,土色发黑,踩上去拔脚。老把式亲自扶犁,先赶旧犁走了一趟,犁头让泥糊住半截,牛走得费劲,扶犁人也得使劲压。
换新犁。活楔调到最深一档。
牛往前走,犁头吃进黏土,翻起一大片黑亮的土。头几步比旧犁顺,老把式“嗯”了一声。可走到第十几步上,犁身忽然往旁边一歪,活楔“咔”地响了一声。
木匠手里的尺子停了,铁匠也闭上了嘴。
老把式是老手,立刻喊“吁”,牛停了。他没动犁,蹲下去看,只见连接犁头和后辕的榫头处裂了一道口子,活楔歪在一边,犁头已经往深里扎了半寸。
田头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老周的脸白了,先看牛,又看田,最后看那道裂口,声音发紧:“这,这算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