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垄,翻歪了。
犁头扎进土里就不肯出来,牛拼了命往前拉,才把犁头从深土里拖出来,可这一拖,犁身一歪,垄线立刻偏到了一边。老把式把着扶手,连扶带拽,勉强走完一趟,垄深一处浅一处,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蛇。
田头一片安静。
有人蹲下去摸那道歪歪扭扭的垄,没说话;有人退了两步,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两句。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喊“果然不成”,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那架新犁立在田头,像看一个说了大话的人当众漏了馅。
木匠先沉不住气:“犁头入土太猛,怕是铁件打重了!”
“先对图!”铁匠把放样板拖过来,“铁件按样重。倒是牵引孔和榫眼,谁量过?”
“你懂木头还是懂铁?”
“你倒是懂,你倒是让它走直啊!”
毕岚站在一边,急得直搓手,忽然说:“要不,多套一头牛?两头牛拉,劲儿大,就能压住犁头——”
“压住?”老把式抬起头,看了毕岚一眼,又看了看那两头喘粗气的牛,“牛劲儿再大,犁头自己往下钻,你套四头牛也是白搭。犁是要顺着牛走。”
刘琅一直没说话。他等木匠和铁匠吵完了,才走到田里,蹲在那架犁旁边,对老把式说:“老丈,朕问你一句。刚才扶犁的时候,哪只手最吃力?”
老把式愣了愣,抬起右手:“右手。扶手太高,俺得往上托着,托着托着,手就酸了,一酸,垄就偏。”
“什么时候开始偏的?”
“犁头扎深那一下。”老把式指了指犁头和后辕连接的榫头,“这儿。犁头一吃土,劲儿全顺着这个榫头往下走,犁头就自动往土里钻。俺想往上提,扶手又高,提不住。越提不住,犁头钻得越深。”
他这一说,那个刚才替老把式扶过犁的年轻后生小声道:“榫头比图上靠前。犁头一吃土,就压着往下钻。俺扶的时候,手得一直往上顶着。”
尺一上去,榫眼果然前错了一寸多。木匠为迁就一块旧木料上的暗结,放样时把孔位挪了,却没有在装配记录上写。扶手也比图定高了两寸,是照他自己用惯的旧犁留的。
木匠脸上挂不住,先说那根木料贵,暗结避开便还能用,若整根丢掉,东来的料账又要多一笔。陈默翻开领料页,指出他领的是按样犁规格挑过的直纹木,眼前这根却是旧料架上拿来的。合格木料没有丢,是被他留在铺里,准备拿去做一件更好卖的车辕。
“俺只是想着,试犁未必一次成。”木匠声音低下去,“好料先留着,省得试坏了都糟践。”
老把式听得火起:“所以拿俺们的牛替你试坏料?”
木匠被老把式问得抬不起头。
刘琅让人把木铺里的直纹木取来,与旧料并排放在田头。领料、换料、开孔的人各自把名字补进装配记录;被私自挪走的好料和这一轮返工,记在木匠名下。
先前扶过犁的年轻后生在人群后头嘟囔了一句:“扶手也高了,不光是榫眼。”
他说完,见众人都看他,又缩了回去。
“让他说。”刘琅对老把式说,“他扶过犁,他知道手累不累。”
年轻后生这才大了点胆子:“还有扶手。扶手太高,俺们个子矮,够着费劲。要是放低两寸,手不用往上托,劲儿全使在往前推上,犁就稳了。”
老农们听着,有人点头,有人摇头。那个黑瘦的老把式蹲在田边,磕了磕烟袋:“他说得在理。不同土质,犁头该扎多深,也不该是一个死数。俺们村的沙地,犁头深了翻出石子;黏地,浅了又翻不动。这犁要能调,深浅能变,才算能用的犁。”
木匠和铁匠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再吵。
刘琅站起来,把活楔拔出来:“照原图返工。木料有暗结便换料,孔位错了便重开。谁再觉得差一寸不碍事,先把名字写在样犁上。”
“但有一条。”他补了一句,“改完,就在这半亩地里试。试好了,别的以后再谈。朕不催。”
工匠们重新围了上去。
这一回没人再争谁的活儿好。暗结木件被整根换掉,榫眼按放样板重开,扶手降回图定位置;铁匠复核犁铧重量与角度,确认没有走样。活楔仍照三档刻痕装配,没再让工匠凭手感改尺寸。
改完,已是午后。
老把式重新套上牛,这回他没犁长垄,只挑了一畦短畦,大约十几步长。他赶着牛,犁头入土,这回没有猛扎——犁头顺着牛的力道,稳稳吃进土里,翻起一道黑亮的垄。
牛走得比刚才顺了。老把式的手也不再死死托着扶手,而是扶着,带着,垄线虽然还不算笔直,可一畦走完,深浅齐整,没有偏到一边。
到了田头,他单手把犁一提——犁身轻,没费什么劲就提起来了——掉了个头,又稳稳放下,犁了回来。
牛回到田头,只喷了两声鼻息,没有像第一回那样四蹄蹬地。老把式先摸了摸牛肩,又蹲下看翻开的土,这才松开犁把手。
田头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黑瘦的老把式松开犁把手,回头看了看那道垄,又看了看牛,忽然转头对刘琅说:“陛下,能不能让俺,再试一小块?”
刘琅还没答,老农们已经轰地围上去了。
“让俺也试试!”
“俺家地是黏土,让俺试试深浅能不能调!”
“这犁,得多少钱一把?”
刘琅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高兴劲儿还没起来,就听见老农们围着木匠和铁匠,问的全是同一个问题:“这犁多少钱?坏了谁修?找谁修?”
一个老农摸着那架犁的辕,问得最实在:“陛下,这犁要是卖,俺买一把。可俺怕的是——今儿修好用了,明儿断了,找不着人修,那不白花钱?”
刘琅低头看了看地头那架断辕旧犁,又想起东来卖出的第一批镜子。
“做出来,只算一半。”刘琅心里刚冒头的喜气又被压了回去,“卖出去以后没人管,就是把麻烦扔给农户。”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头那架改了样的犁,日头照在犁辕上,木楔的影子落在地上,短短的。
“传话给陈默,”他说,“把这架犁的料钱、工钱都记清楚,算一把犁要多少钱。再让木匠和铁匠各做一架,交给两户不同土质的农家去试,试一个农时。”
吕强问:“那……多少钱卖?”
刘琅笑了笑:“先别急着定卖价。等试农时的人家回来,告诉朕,这犁到底给地里省了多少牛、多少工。省出来的,才值它该卖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