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被侯亮平攥在掌心，边角扎进肉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才把纸条塞回床垫底下。
门外传来敲门声。
“侯亮平同志，十点谈话，请提前准备材料。”
侯亮平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脸上的疲态被他硬压下去：“告诉梁组长，我会配合。但我也要向最高检反映，汉东正在借经济案件名义转移反贪线索。”
门外的人没有接话，只留下笔尖划过登记本的声音。
侯亮平坐回椅子，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李达康。
这个名字，确实能动大风厂。
省委会议室里，李达康已经把大风厂地块规划图摊开了。
红色笔圈住的区域，正好卡在京州高新区东扩的核心位置。
秘书杨明站在旁边，语速很快：“李书记，省厅那边已经把职工安置和经济蓝图报上去了。现在外面都在说祁同伟有担当，您这边反倒像是被动接盘。”
李达康抬头，目光扫过他：“什么叫被动接盘？京州的地，京州的规划，什么时候轮到省公安厅来做主？”
杨明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省厅这次声势太大。要是让祁同伟把大风厂改造做成样板，后面宣传口也会跟着走。”
李达康把笔往图上一点：“祁同伟懂经济吗？他是公安厅长，救火可以，做产业规划，他凭什么？”
“省委那边已经认可了他的方案。”
“认可方案，不等于把地给他。”李达康把规划图合上，“通知办公厅，今天扩大会议上，我要谈大风厂后续开发权。”
杨明犹豫：“沙书记刚表扬过祁同伟。”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我又没否定祁同伟。政法系统保稳定，市委市政府抓建设，各干各的，有问题吗？”
杨明不敢再说：“我马上安排。”
省纪委办公室里，楚河看着会议通知，指尖在杯盖上轻轻一扣。
赵刚站在桌边：“李达康要把大风厂开发权拿走。”
“他忍到现在，已经算有耐心。”
“祁厅长那边刚立住形象，要是市委强行接管，前面的功劳会被摘走一大半。”
楚河把通知放下：“让他来摘。”
赵刚没听明白：“真让？”
“李达康不怕难，他怕没政绩。现在大风厂在他眼里，不是债务，是高新区东扩的招牌。”
“可这里面债务太多。安置费，医保欠款，设备抵押，职工股权，哪一项都不好碰。”
“所以才让他碰。”
赵刚看着楚河：“您是想把债务和开发权绑一起？”
楚河没回答，只把一页空白文件推过去：“让法务组待命。会议中场休息前，起草一份补充协议。”
“现在就准备？”
“李达康只要开口要权，祁同伟就退。”
赵刚拿起文件，忍不住问：“祁厅长能忍得住？”
“他以前忍不住，因为没人给他算账。现在他知道，抢到手的不一定是肉，也可能是账本。”
省委会议室里，沙瑞金刚坐下，李达康便把话接了过去。
“沙书记，大风厂稳定问题，目前看省厅做了不少工作。我也肯定祁同伟同志的努力。但接下来涉及城市规划，招商引资，财政安排，土地整理，这些都属于政府系统职责。”
祁同伟坐在对面，手里的笔停住。
李达康继续道：“我的意见，大风厂地块后续开发，由京州市委市政府全面接管。省公安厅继续负责外围秩序维护和涉案经济犯罪侦办，不能让一个稳定项目变成部门工程。”
高育良端着茶杯，没急着说话。
田国富翻着材料：“达康同志，你是要接开发权，还是接整个历史遗留问题？”
李达康立刻答：“历史问题当然由各部门依法处理。市委市政府负责的是发展。”
祁同伟抬眼看过去。
这话说得轻巧。
好处拿走，烂账留下。
沙瑞金看向祁同伟：“同伟同志，你怎么考虑？”
祁同伟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手机在桌下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只有两个字。
“给他。”
发信人没有署名，但祁同伟知道是谁。
他把手机扣回桌面，胸口那口气慢慢压了下去。
李达康见他不说话，声音更硬：“祁同伟同志，公安厅的主要任务是打击犯罪，维护稳定。你们现在搞经济蓝图，容易让外界误解。”
祁同伟抬头：“李书记说得有道理。”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李达康也停了一下。
祁同伟把面前的方案合上：“省厅前期工作，确实以稳定和案件初查为主。大风厂后续产业规划，市委市政府经验更足，资源也更多。只要能保障工人权益，能让项目落地，省厅愿意配合。”
李达康眉头松开：“这才是顾全大局。”
高育良看了祁同伟一眼，没有说话。
沙瑞金问：“你没有意见？”
“没有。”祁同伟回答得干脆，“但我建议，权责要清楚。开发权移交后，职工安置，历史欠款，股权保障，土地整理期间的群体稳定责任，都应同步明确。”
李达康摆手：“这是当然。市委接了，就不会推。”
田国富把笔放下：“达康同志，这句话要写进纪要。”
李达康看向他：“可以写。京州有这个担当。”
祁同伟低头，在本子上写下四个字。
权责同步。
中场休息时，祁同伟刚走出会议室，周正就迎上来。
“厅长，楚处让法务把附件送到了。”
祁同伟接过，扫了一眼标题。
【大风厂地块开发权及历史遗留事项整体移交补充协议】
他翻到第二页，眼角跳了一下。
职工安置款，医保欠缴，设备抵押，股权收益托底，厂区安全整改，旧债核验期间维稳经费。
全在里面。
周正低声问：“这要递上去？”
祁同伟把文件合上：“递。”
“李书记会签吗？”
“他刚才说京州有担当。”
周正咽了口唾沫：“那就看他敢不敢把这句话写成白纸黑字。”
祁同伟回到会议室时，李达康正和杨明交代宣传口。
“不要写抢权，就写市委主动担当，推动大风厂由危转机。”
杨明连连点头。
祁同伟把协议放到李达康面前：“李书记，既然市委全面接管，省厅这边建议把权责边界一次写清。免得以后各部门扯皮，影响您推进项目。”
李达康拿起文件，翻了两页：“这么快？”
“法制总队一直在准备移交清单。”
李达康扫到历史遗留债务几个字，眉头皱了一下：“这些债务，不都在核查吗？”
祁同伟语气放得稳：“正因为在核查，才需要明确承接主体。开发权和历史问题分不开。地块要动，工人要安置，医保要补，股权要保。市委接管后，省厅只能负责治安，不能再替开发主体兜底。”
田国富接过一份副本，看了几行：“条款没问题。权责对等。”
沙瑞金也看向李达康：“达康同志，你刚才讲了担当。这个协议，是把担当落到纸上。”
李达康手里的笔停在签字页上。
杨明站在他身后，脸色有点变。
李达康当然知道，这里面有账。
可会议开到这个份上，他要是退，刚才那番话就成了空话。
更要命的是，沙瑞金正在看着他。
李达康抬头：“京州接。”
笔尖落下。
祁同伟看着签字页，没有多看第二眼，只把另一份推给会议记录员：“请列入会议附件。”
沙瑞金点头：“既然达康同志愿意挑担子，省委支持。省厅继续把案件办扎实，不能因为开发权移交，就放松山水集团资金线。”
祁同伟立刻表态：“省厅只依法办案，不插手开发。”
李达康听着这句话，心里却没来由地沉了一下。
省纪委办公室里，赵刚看着传回来的签字照片，差点笑出声。
“签了。”
楚河拿过照片，只看了签名和时间。
“让市财政局去盘账。”
赵刚问：“现在？”
“现在。”
他把杯子往旁边一放：“李书记的笑容，维持不了多久。”
市委办公楼里，李达康刚进办公室，就把规划图重新摊开。
“叫财政局长，发改委，国土，城投，马上过来。”
杨明迟疑：“李书记，会议刚结束，要不要明天再盘？”
李达康瞪了他一眼：“政绩等人吗？今晚就把资金口子算出来。”
半小时后，财政局长吴春林抱着厚厚一摞账册进门。
他还没坐下，李达康就把协议拍到桌上。
“看清楚，京州接了。告诉我，第一笔启动资金从哪里出？”
吴春林翻开协议，刚看两页，额头就冒了汗。
“李书记，这个数……得重新核。”
李达康皱眉：“直接说。”
吴春林抬头，嘴唇动了动：“如果按这份协议执行，市财政账上能动的钱，连第一批安置款都不够。”
李达康的手停在规划图上。
杨明脸色发白，刚要解释，门外忽然又有人敲门。
财政局副局长抱着一份补充清单进来，嗓音发紧：“李书记，刚从社保口核出来，大风厂医保欠缴年限，比原清单多了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