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入场这日,天色尚未大亮,贡院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北风从街口压过来,吹得举子们衣袍作响。
举子们或低声背诵,或闭目养神,或检查包裹里的纸笔。
他们都知道,这一场考试不只关系自己的前程,也关系家中还能不能再撑三年。
孙传庭站在西北举子的队伍里,手里提着一只旧书篮。
书篮不大,里头只有三支毛笔、一方砚台、两块墨、几张裁好的草纸和一小包干粮。
前面的举子被叫住了。
“把鞋底脱下来,里外都要查。”
那举子慌了,忙道:
“官爷,鞋底不过是旧布,哪里能藏东西?”
验身的吏员抬头看他:
“不肯脱便回去。”
那人咬了咬牙,还是脱下鞋。
吏员用细针沿着鞋底缝线挑了一遍,又将鞋垫翻过来,确认没有夹层,才挥手放行。
队伍往前挪动。
轮到孙传庭时,验身吏员接过他的名牌,照着名册看了许久。
“孙传庭?”
“是。”
“蒲州府学?”
“是。”
“可带夹带?”
“未曾。”
那吏员叫来两名差役,将他的笔一支支拆开,墨块掰开,砚台翻过来查验。纸张按张数清点,连他发髻里的布带也被解下来抖了几遍。
查验完毕,吏员将书篮递还给他。
“进去。”
孙传庭重新穿好鞋,提着书篮跨过贡院门槛。
门内还有第二道验看。
纸张要重新登记,笔墨要再次核对,举子身上的衣缝、袖口、鞋底都要逐处检查。
一个山东举子带了两支竹管,被差役当场拆开,确认只是装墨的空管,仍被留在原地盘问了半刻钟。
贡院中央立着一块新刷的木牌,上面写着科场禁约:
凡传递文字、窥探邻号、私换号舍、夹带文书者,革去功名,永不叙用。
孙传庭从木牌前经过,停了一瞬。
他想起母亲送他进京时说的话。
“若是考不中,咱们就回家。”
母亲说得平静,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得差不多了,这一次的盘缠还是几个亲族东拼西凑出来的。
他若落榜,那几笔借来的银子,也会变成压在家中屋檐下的债。
孙传庭收回目光,随着人群往点名处走去。
点名官开始唱名。
“南直隶,吴江,沈同和。”
队伍里立刻有人抬头。
沈同和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圆领袍,衣料不算名贵,却比周围许多举子整洁得多。
他走上前去,先报姓名,再报籍贯、年岁、出身。
点名官核对名册,抬手叫来引路书吏。
“西号三十九。”
沈同和应了一声,随书吏往西边走。
孙传庭低头看了一眼名册。
沈同和的名次靠前,被安排到西号并不奇怪,可那一列号舍在贡院西侧,位置偏僻,往年向来是临时调换最少的地方。
下一人正是湖广举子赵鸣阳。
赵鸣阳上前时,眼神不由自主地往西侧瞟了一下。
点名官立即喝道:“眼睛往哪看呢?规矩点!”
赵鸣阳忙收回目光:
“学生失礼。”
“报上你的籍贯。”
“南直隶,吴江。”
点名官翻了翻名册,眉头微微皱起。
“名次七百一十二,也在西号?”
引路书吏接过话:
“学府说是原号舍漏风,临时调换。”
点名官看了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西号三十八。”
赵鸣阳应声,跟在沈同和身后。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三间号舍挨在一起。
外墙重新糊过,颜色比旁边新,三十八号窗纸更厚,矮几也换过一块木板。
赵鸣阳被引进三十八号后,先看右侧墙面,又看了一眼矮几。
沈同和进入三十九号时,同样回头扫了一眼。
两人没有说话。
孙传庭的号舍在四十二号,
铜锣声响起。
贡院大门关闭,沉重的门闩从外面落下。
这一声响落下来,所有举子的神情都变了。
门外是家乡、亲人和债主,门内只有三场考试,以及决定他们命运的几张卷子。
第一场,考经义。
没有什么波澜……试卷逐号发下。
孙传庭接过卷纸,先核对姓名和编号,随后看题。
题目并不偏,却不是只靠背诵章句便能答出的内容,其中一题明问治国之道,旁边又有河工、仓储之意。
他研好墨,提笔写下第一句:
“国之取士,非为饰太平,乃为求可用之人。”
这一句话刚落在纸上,隔壁便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竹片落地。
孙传庭笔尖一顿,没有立即抬头。
过了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他借着蘸墨的动作侧过眼。
沈同和已经俯下身去,手臂伸进矮几下方。那只手在木板边缘停了一瞬,随后捏出一卷暗黄色的薄纸。
纸面上有一层微光,像是涂过蜡。
赵鸣阳没有打开,只先抬头看了看甬道,确认巡绰御史尚未走近,才将纸卷压进袖口。
孙传庭脸色微沉。
沈同和展开蜡纸,低头看了几眼,随后拿起笔,在草纸背面飞快地抄写。
他的笔速极快,显然不是临时琢磨,而是在照着纸上的内容誊录。
孙传庭看着面前的考卷,有些气愤。
他为了这一场会试,付出了多少……
可有人只需要拿出银子,便能提前知道文章该往哪里写。
他们甚至不必担心被查。
因为有人替他们在巡绰御史面前遮掩。
孙传庭第一反应是拍门举告。
只要喊一声,巡绰御史就会过来。
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了下来。
蜡纸已经被压进炭盆。
他此时开口,没有完整答案,甚至没有旁证。
沈同和若说他诬告,谁会先查谁?
查他。
因为他没有座师,没有同年,也没有人能替他在贡院之外说话。
一个山西举子,凭什么指认南直隶士子舞弊?
旁人只会说他考不上,便想攀咬别人。
孙传庭盯着炭盆里逐渐卷曲的纸角,第一次清楚地感到,规矩并不天然站在守规矩的人这一边。
巡绰御史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赵鸣阳忽然将砚台碰翻,墨汁泼满草纸。三十九号内也传来一声水盏落地的响动。
巡绰御史走到三十八号门前。
“这号舍里怎么回事?”
赵鸣阳答道:
“学生一时不慎,打翻了砚台。”
“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赵鸣阳将双手放在号门前。
他的手上满是墨迹,指缝里也被染黑。
巡绰御史命军士进号查看,军士只见满纸墨污,又翻了翻炭盆,见里面只有黑灰,便退了出去。
“科场之内,下回小心些。”
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鸣阳缓缓坐回去,肩膀松了下来。
孙传庭低头看着卷面,胸中的怒意越来越重。
若今日有人凭银钱买答案,来日便有人凭银钱买官位。
若连会试都能用这种法子蒙混过去,边军的饷银、百姓的粮食、地方的官位,还有什么不是可以拿来交易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若只为了中式而闭嘴,便连这篇文章都写得虚伪。
可这些话写进卷子,考官未必会喜欢。
他知道,许多考官喜欢的是平稳、圆融、知道分寸的文章。
至于把科场舞弊、南北名额、师承门路和朝廷积弊一并摆出来,便是把自己的脖子递到刀口下。
但他还是写了下去。
“取士若只问其师承,不问其所学;只问其门第,不问其所能,则榜上虽多士子,朝廷所得不过一纸空名。”
孙传庭写完这一段,手心已经出了汗。
他知道这句话可能让自己落榜。
可若不写,他就算中了,也未必对得起自己今日看到的一切。
午后,贡院送来热水。
书吏挨号登记炭火和草纸,经过三十八号时,赵鸣阳神色明显紧张起来。他不时看向矮几下方,像是在等下一张纸。
三十九号的沈同和则写得越来越快。
孙传庭没有再看他们,只专心写自己的卷子。
到了傍晚,巡绰御史再次查号。
等人走远,三十八号内又传来轻响。
赵鸣阳再次俯身,从矮几底下取出一块薄木片。
木片背面粘着一张极小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字。
他揭下纸条,塞进一根细竹管。
竹管从墙缝里缓缓伸入三十九号。
沈同和接过纸条后,低声问:
“这些内容够写了吗?”
“别急,后面还有一题。”
孙传庭的笔尖停在纸上。
他可以输给文章,输给学问,输给自己准备不足。
但他不能输给这种人。
又一张草纸铺开。
孙传庭没有再顾虑考官是否喜欢,提笔写道:
“天下之患,不在无人读书,而在读书之人只知护其名,不肯问其用;不在无人入仕,而在入仕之人先问所依,不问所能。”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几乎是在指着满朝士林骂。
他若将这篇文章交出去,或许连会试都过不了。
孙传庭看着那一行字,心里也有过片刻迟疑。
他已经走到这里了。
只差一场会试,便可能改变全家命运。
若把文章改得圆润些,少写几句锋利的话,也许还能保住名次。
只要闭上嘴,谁也不会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只要不写,便不会得罪人。
孙传庭低下头,继续写。
“若一人以银得便,一人以门得便,天下寒士便知读书无用,寒士既知读书无用,边民又何必守法,百姓又何必信官?取士之弊,看似只坏一场科举,实寒士子之心。”
笔锋落下。
到了次日午后,第一场考试收卷。
收卷书吏来到孙传庭号舍前,依次收走正卷和草稿。
孙传庭垂着眼,看着自己的卷子被封入木匣。
不远处,沈同和交卷时神情从容,赵鸣阳却明显不安。
两人的草稿纸也被一并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