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章有人问赵鸣阳是谁,赵鸣阳沈同和舞弊案是历史上的真事,并非虚构人物)
第一场收卷之后,贡院里没有人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门锁在外,内外消息断绝。
礼部、都察院与巡绰御史共同掌钥,送饭、换水、收卷,都要经过登记。
有人家中突发丧事,也只能由外面递进一张公文,至于能不能离场,还要几处验看之后再作定夺。
至于考生之间,更不许交谈。
即便同住一排号舍,彼此也只能隔着号门听见一些动静,谁若多说一句,便有巡绰御史过来喝止。
九日之内,所有人都被关在这座贡院里,吃饭、睡觉、答卷,全在不足一丈的号舍中完成。
孙传庭回到号舍,先将砚台洗净,又把剩下的草纸收好。
隔壁三十八号与三十九号始终没有动静,赵鸣阳偶尔咳嗽一声,沈同和则一直没有出声。
第二场考试在一日后开始。
这一次考的是经义拼接题。
所谓拼接,是从四书五经中截取一句或数句,将首尾拆开再重新排成题目,绝非让考生随意断章取义。
考生既要认得出处,也要明白上下文义,更要按照题意作出合乎经义的文章。
若只熟背章句而不知其本意,往往连题目从何处来都辨不清。
孙传庭看完题目,没有立刻动笔。
前几道尚且平稳,虽说截句刁钻,却还在四书五经的范围之内。
他逐一辨认出处,理清题意,准备依照制艺格式破题、承题、起讲、入手,再以两股文字申明义理。
到了午后,隔壁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将额头撞在了案上。
孙传庭抬眼望向号门。
不久,巡绰御史走过去,隔着门问道:
“三十九号,何事喧动?”
没有人回答。
御史又问了一遍,里面才传出沈同和沙哑的声音:
“学生一时困倦。”
“勿扰邻号。”
“是。”
脚步声走远以后,三十八号里传出赵鸣阳压低的声音:
“这篇我来替你写,你誊抄便是……”
孙传庭重新提笔,在卷面上写道:
“圣贤之学,贵在知行相发。若徒取其辞,不求其义,则虽终日诵读,不过以古人之言,饰今人之私。”
这句话写得很稳,仍在经义范围之内,却已经不是单纯解释题目。
他继续往下写,句子一层层压住题意,再将“知行”引到取士之道,写到最后,已经隐隐指向贡院之外。
“若取士者但计门第师承,不察其心术才具;应试者但求一时得失,不问天下利病,则经义虽正,行事未必不邪。故考其文者,实所以考其人也。”
写完这一段,孙传庭停了很久。
这句话太直,可他却没有删。
北风吹过,灯焰摇晃。
压力太大了……
后半日,贡院里开始出现更多意外。
一名年近五十的举子突然昏倒,额头磕破,书吏打开号门,将他拖到廊下。
另有一名山东举子连写数页后,忽然将笔折断,喃喃道:
“我不考了,我不考了。”
被关在贡院里的人,都明白那份疯狂离自己并不远。
这九日对每个人都一样。
无论是有座师的世家子弟,还是背着债进京的寒门举子,进了贡院,便只能用自己的手写下那几篇文章。
至少表面如此。
第二场结束时,孙传庭的肩背已经僵硬。
他将卷子封好,靠着号舍的木板坐了一会儿,才听见收卷书吏从外面经过。
西号那边,沈同和交卷很快。
——————————————————
第三场考试在第二场结束后的隔日开始。
这一场考试,大多数考生反倒比前两场安静。
到了第三场最后一日,贡院中的疲惫已经压过了所有人的矜持。
考生们尽显疲态,或握笔伏案沉睡,或答完题将脸埋入袖中,甚至把干粮分给邻号自己只喝稀粥。
孙传庭写完最后一道实务策,抬头望着号舍外的天色。
云层很低,天光灰白。
他以为九日的苦熬到这里便算结束了。
可收卷的铜铃尚未响起,远处忽然传来一名书吏的声音:
“加发末题,诸生听清,题目只宣一次!”
贡院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孙传庭放下笔。
那名书吏展开题本,照着上面的文字念道:
“昔周宣攘猃狁,汉武北击匈奴,唐太宗平定突厥,皆以边患未息,故不得不有所用兵。然兵者凶器,王者不得已而用之,或抚或剿,惟视其诚伪顺逆,不可一概而论。”
题目开头仍是历代边患。
听到周宣、汉武、唐太宗时,孙传庭只是平静地蘸了蘸墨。
这样的起兴并不新鲜,历来论边事,多从这几朝写起。
书吏继续念道:
“我国家抚有四夷,建州受国恩厚,使守边土。乃其部酋外称恭顺,内蓄奸谋,侵扰边堡,吞并部族,诱杀边将,私运铁器,勾结内奸。近年又围困叶赫,劫掠生民,乘河南乱事,遣人潜入内地,挟我宗藩北行。”
孙传庭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诸生熟读圣贤书,当明顺逆,辨忠奸。请据所知,略陈建州诸恶,并着己见。毋作空言,毋为彼讳。”
书吏念完,收起题本。
号舍里没有立即响起笔声。
连巡绰御史都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道题太直白了。
前面的典故与议论,只是铺垫。
后面几句已经把建州近年的行径一件件摆出来,最后更不绕弯,直接要考生写出“建州诸恶”,还特意加了一句“毋为彼讳”。
光写建州之恶。
那怎么够?
大明权贵之恶更甚!
作弊这件事就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
此为大明之弊!
他要写自己所见,所闻,所恨。
孙传庭重新磨墨,提笔破题。
把自己这些日子胸中的郁结全部写了出来……
他骂建州,不够,他还要骂庙堂、甚至骂权贵!
巡绰御史站在甬道边,看着孙传庭的身影,神色渐渐变了。
他是奉命监临,并非没有见过好文章。
孙传庭没有停。
“西北之民,岁遭旱魃,仓廪不实,马匹倒毙……”
他用力握紧了笔。
孙传庭落笔越来越快。
“内有权贵作乱取士之道,外有庙堂之官弃百姓于不顾,建州之弊,不抵之万一。”
建州虽然是威胁,但烂到根子里的仍旧是大明的这些蛀虫……
巡绰御史终于忍不住走近两步。
旁边的书吏低声道:
“大人,不能近号。”
巡绰御史没有回答。
他只是隔着甬道看着那张卷子。
孙传庭没有避讳,写的肆意。
甚至把京城里那些与边事毫无关系的奢靡写了进去。
“天下未尝无富贵之家。然富者若只知扩宅置妾、宴饮斗丽,贫者若只知典卖田产、流离道路……若以此为常,而责边军死守、责百姓纳赋,是以朱门之乐,压穷户之骨也。”
这几句一落,巡绰御史大惊失色。
他下意识看向左右。
旁边的书吏也怔住了。
“大人,”
书吏低声道,
“这篇文章……”
“闭嘴,不要多话,当心惹祸上身。”
巡绰御史声音压得极低。
他不是没有见过狂生,也见过士子借古讽今,将几句怨气藏进文章。
然而这种写法一旦被考官认定为讥讪朝廷,轻则黜落,重则治罪。
可孙传庭仍在写。
他仿佛置身于无人听见的高台,将这些年积在胸口的愤懑全部倾吐。
“臣愿陛下以建州为镜,见其侵邻之恶;亦以天下为镜,见我朝失备之由。愿核边饷,实军册,清铁器之私市,绝内奸之往来;愿察西北灾情,减其浮赋,开仓赈济,收其流民,愿使读书者不以谈边为饰,执政者不以奏疏为功,军士死有所录,百姓困有所诉。如此,则建州虽悍,不能得其志;四方虽饥,尚知大明未弃其民。”
最后,他写道:
“若徒以华夷之辨饰空言,以忠奸之名塞众口,今日不为建州讳,明日便有人为我朝之过讳。讳一处,则百姓失一分信;信既尽,虽有城池甲兵,亦不能守国。”
写完最后一字,孙传庭放下笔。
他没有立即检查文章。
手指因为用力过久,已经僵得无法弯曲。
额头沁出的汗落在卷边,他抬袖擦去,才发现自己胸口急促起伏。
九日以来,他第一次觉得畅快。
今科大概率不能中了,
但是那些压在心里无处可去的话,终于有了一个能够落下的地方。
巡绰御史站在甬道旁,久久没有移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
“此卷何号?”
书吏看了一眼名册。
“蒲州士子,四十二号,孙传庭。”
巡绰御史记住了这个名字,却没有再说什么。
铜铃在暮色中响起。
第三场考试正式收卷。
书吏一一进入号舍,将正卷、草稿、剩余纸张全部收走。
孙传庭把笔墨整理好,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卷子被放进匣中。
与此同时,三十八号与三十九号也有动静。
沈同和将卷子递出去时,仍显得十分镇定。赵鸣阳却在书吏收草稿时突然伸手去拦。
“这张不用收。”
“贡院规矩,草稿一并封存。”
“大人,上面真的只是废稿,毫无用处,就留给学生擦墨吧。”
书吏看了他一眼:
“有没有用处,不由你说。”
赵鸣阳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慢慢收了回去。
九日之后,贡院大门开启。
举子们一个个走出来,多是脚步虚浮、面色惨白,甚至抱着自己的书篮放声大哭。
外面等候的家人、仆从与同乡一拥而上,询问考得如何,题目难不难,身子可还撑得住。
许多人答不上来。
他们已经九日没有见过外面的太阳。
而在贡院深处,封存好的卷匣被分别送往阅卷房。
会试阅卷,先由同考官分房校阅。
每份试卷都要经过弥封,糊去姓名、籍贯和名次,只以编号相认。负责誊录的人员将原卷重新誊写,再交同考官评阅。
这样做本是为了防止考官认出考生笔迹,可规矩再密,也总有人能在糊名前留下记号。
尤其是西号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三十八号与三十九号的卷子,很快被辨认出来。
负责这一房的同考官名叫钱肃乐,品级不高。
他出身不显,入翰林多年。
此次被列入同考官,原本只想着谨慎做完差事,不给自己惹麻烦。
他先看三十八号。
这篇是有功力的。
钱肃乐看完,在卷边写了一个“上”字。
随后,他又拆开三十九号。
又是一篇佳作。
钱肃乐看了半页,可他脑中想起几位同僚的嘱托。
“往前推一推。”
钱肃乐沉默了片刻,拿起朱笔,在三十九号卷上写下“荐”字。
他准备将此卷推入复阅名单。
三十八号那份卷子,他本想略过,可想到两人号舍相连,便也一并写了荐语。
“经义优越,实务极佳,宜入复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