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肃乐将两份卷子送入复阅房后,便不再过问。
会试阅卷,最忌同考官私下议论。
谁荐了哪一卷,谁压了哪一卷,出了房门便不能再提。
何况三十八号与三十九号的文章确实写得好。
这样的卷子送进复阅,并不突兀。
真正被动过手脚的,是另外几份。
沈文满的卷子先被抽了出来。
五十七号……
这个数他记得,有人吩咐过的……
负责复阅的官员看过首场经义,只在卷边淡淡写了一个“可”字,到了第三场末题,却停了许久。
想了想有心之人的嘱托,于是朱笔落下,写下了“语涉偏激,识见未纯”。
然后在荐语旁添了一道长长的红叉。
孙传庭的卷子送来时,复阅官员看得更慢。
“这篇文章笔锋如此犀利,是哪位考生的卷子?”
“弥封未拆,只知四十二号。”
屋中几人彼此看了一眼。
最终,卷边也落下一笔:
“词意峻厉,未合取士之体。”
四十二号,黜落。
三十八号与三十九号却一路向前。
到了第三轮,三十八号排在第一,三十九号排在第六。
谁也没有觉得奇怪。
前者文章周正而有实学,后胜在经义不差,实务策又有见识。
也正因为如此,事情看起来更像一场正常的取士。
左光斗等人尚不知道西号里的情形,只依照卷面定次。
阅卷房中没有人提起沈文满,也没有人知道四十二号是谁。
弥封未拆之前,所有举子都只是一个编号。
————————
魏忠贤近来睡得一直不安稳。
倒不是有人来报急,也不是宫中忽然传旨。
他每日照常进宫,照常办差,东厂送来的文书也没有出现什么大案。
可一到了夜里,他刚闭上眼,便总觉得有一件事悬在头顶,像是有人隔着帘子看着他,却始终不肯出声。
有一夜,他甚至在梦中听见贡院铜铃。
醒来时窗外还未亮,他惊出一身冷汗。
王体乾进来伺候,他坐在床沿发了片刻呆,忽然道:
“会试阅卷到哪一步了?”
“回公公,已经复阅。听说头几名大致定下,只等总裁会看,会元就定了。”
“谁在主持?”
“左大人、万大人,还有徐阁老等几位。”
魏忠贤皱着眉:
“没有别的消息?”
“贡院封得严,外头递不进去话。”
他沉默片刻,吩咐道:
“去请左光斗。就说咱家问几句寻常事情。”
王体乾迟疑道:
“左大人还在贡院闭门阅卷,只怕见不得人。”
“见不得便在门外问一问。”
魏忠贤声音不高,
“问清楚便回来。”
半日之后,派去的人回来了。
“左大人说,阅卷有定制,外臣不得私见考官。若公公有旨意,可由礼部转达。”
魏忠贤听完,转了转手里的茶盏。
“确认没问题?”
“只说一切依章程办理,未有不妥。”
“万锡朋呢?”
“没见得着。”
魏忠贤嗯了一声,挥手让人退下。
看来真的没问题。
他又叫来几个熟悉贡院事务的内侍,问修缮、号舍、供给和收卷。
得到的答复也都一样:贡院内外锁钥分明,书吏各司其职,没有人敢在科场中私递文字。
没有问题。
每一处都没有问题。
魏忠贤反而更不舒服。
他把魏良卿叫到府中时,侄儿正在外头吃饭,闻讯匆忙赶来,衣襟上还沾着一点酒渍。
“叔父。”
“近来可曾有人找你?”
魏良卿心里一跳,面上却立即露出疑惑:
“找侄儿做什么?”
“咱家问你有没有。”
“没有。”
魏良卿答得很快,
“贡院如今由礼部、都察院和监临官共同看守,侄儿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往里面伸手。”
魏忠贤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何时问过是贡院的事了?”
魏良卿被看得后背发紧,只好又补了一句:
“近些日子,无非科举宗藩能成的上大事……侄儿主要是猜的。先前倒有人托侄儿问过号舍修缮之事,说是有举子腿脚不便,怕受风寒。侄儿觉着这里面没有油水……后来便没有再管。”
魏良卿强笑着解释:
“确实没有什么大事。若真有人拿银子求侄儿,侄儿哪里敢瞒叔父。”
魏忠贤盯着他片刻,终于收回目光。
“最好如此。”
魏良卿连忙应是。
他不敢抬头。
沈家那笔金子已经换成了银票,藏在自己的夹层里,号舍的事也已经有人照办。
叔父若再问下去,他便只能把一切推给贡院管事。
可那样一来,银子保不住,自己也要挨打。
眼下只能先把话咬死。
魏忠贤没有再问。
他只是觉得心里那根绷紧的线并未松开。
侄儿说话时眼神躲闪,显然有所隐瞒,可他没有当场追究。
毕竟他没有儿子……
只能把寄托都放在魏良卿身上。
万岁爷前几日才说过,叫他安省些。
只是这不安究竟从何而来,他自己也说不清。
————————
内阁收到会试前列名次时,天色已经近午。
左光斗从贡院出来,带着一摞密封的试卷副本。
此次会试改制,取士次序比往年更需谨慎,许多卷子须将三场文章合在一处衡量。
朱常洛正在文华殿看折子,听见通报,便让他进来。
左光斗行礼后,将名次呈上。
“陛下,今科会试前十,诸臣已经初定。名次亦已排定,请陛下过目。”
朱常洛接过名册,先看了一眼编号。
他记得今科举人的名单。
当初沈文满入宫时,他特意叫人把南直隶以及各省举人的名册送来过。
钱士升在前列,洪承畴也在,黄尊素、侯恂、孙之獬等人的名字同样不陌生。
朱常洛看着名册,问道:
“这三十八号是谁?”
左光斗答道:
“弥封未拆,臣等只知文章编号,尚不知姓名。”
“那三十九号呢?”
“也是如此。”
朱常洛将名册放到一旁。
“把三十八号和三十九号的卷子拆出来。”
“不必惊动阅卷房,照弥封规矩拆卷便是。”
左光斗不敢多问,命人将两份卷子送来。
内侍拆开弥封,先取三十八号。
朱常洛接过卷子,从首场看到第三场。
文章写的确实干练,是有水平的……每一处都能落到实处。
他写仓储,不只谈充盈国库,还写地方转运和灾年减免;
写河工,能分清治河与防洪的先后。
朱常洛看完,问道:“此卷列第几?”
“第一。”
“文章确实配得上。”
他又拿起三十九号。
这篇卷子比前一篇锋利,论边事时有几分急切,可经义根基并不浅,实务策也有自己的判断。朱常洛看到一半,便道:
“这又是哪位名家?列第六,似乎低了些。”
左光斗没有接话。
皇帝既然这么说,显然是让他继续查卷,无需解释名次。
朱常洛将三十九号放下:
“把朕记得名字的几个人,卷子都取来。”
左光斗抬头:
“陛下所指是……”
“钱士升、洪承畴、黄尊素、侯恂、孙之獬。”
朱常洛顿了顿,
“还有孙传庭、宋应星、沈文满、袁崇焕。”
这几个名字涵盖了朝中早有声名的士子、从前文书中记下的名字,以及近来才进入他视线的人。
左光斗拱手道:
“臣这便命人取来。”
朱常洛看着他转身,忽然又道:
“左卿。”
左光斗停步回身。
“此事先不要对外说。”
“臣明白。”
“前头已经定下的名次,也不必因为朕多问几句,便急着重排。你们的判断,朕全然放心。”
左光斗低头道:
“陛下圣虑周全。”
殿门合上后,朱常洛重新拿起三十八号的卷子,目光落在末场策论上。他总觉得这篇文章的笔锋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不多时,内侍将其余试卷陆续送来。
钱士升的文章端稳,洪承畴的策论锋芒外露……
朱常洛一份份看过,最后伸手拿起孙传庭的卷子。
卷边已有一道红叉。
他没有立即展开,只问:
“这份为何黜落?”
送卷的小内侍答不上来,只能看向旁边的左光斗。
左光斗道:
“今科士子三千余人……臣等尚未查阅全卷。既是黜落卷,或许是同考官以为词意不合。”
“拆掉弥封。”
卷子展开。
朱常洛从第一场看到第三场,殿内逐渐安静下来。
这篇文章骂的很厉害,骂的让朱常洛都有些气愤。
这有些话写的啥意思……
这根【嘉靖者家家皆净】有啥区别……
朱常洛看到最后,手指轻轻按在卷面上。
“这份为何不取?”
没有人立即回答。
左光斗接过卷子,仔细看了看那道批语,眉头渐渐皱起。
“词意峻厉,未合取士之体。此卷臣看下来,有些偏颇了”
朱常洛又拿起另一份。
沈文满的卷子同样有叉。
他的文章不如孙传庭完整,经义也有几处欠稳,可末场所写边外汉民、边堡接济和流民安置,显然不是临场拼凑出来的。那些话不够圆,却有他真正见过、真正想过的东西。
绝对不是坏卷。
朱常洛看完,神情没有变化。
“这份呢?”
左光斗翻到卷尾:
“评语为‘识见偏狭,策论失当’。”
朱常洛只将卷子放到案上,与孙传庭那份并列。
随后,他又看向三十八号和三十九号。
“这前十的卷子无甚问题。”
朱常洛说道,
“文章都好,名次也不算错。”
左光斗听出话来,立即道:
“陛下是疑心其中有人做了手脚?”
“朕没有说疑心。”
朱常洛抬眼看他,
“后面再看看,殿试时候,你也且注意些,然后上下查一查,看同考官里有没有犯了忌讳的……”
左光斗沉默不语。
朱常洛没有责问,也没有命人立即拿办谁。
“会元之名,也不必急着改。朕还要再看一看。”
左光斗拱手领旨。
他快步走出殿门,暗自心惊。
陛下这个表情他看得清楚,绝对是起疑心了……
殿内,朱常洛独自坐在案前。
他又拿起孙传庭的卷子。
看到末尾那句:
“讳一处,则百姓失一分信;信既尽,虽有城池甲兵,亦不能守国。”
朱常洛看了很久,才低声道:
“你倒是敢写。”
朱常洛合上卷子,吩咐门外的王安:
“去查查这会元的身份。”
王安应声。
孙传庭的试卷可能有失偏颇,但是又很多名人的卷子被黜落的很奇怪……
没办法,你们不觉得这些人物的厉害。
就像这阮大铖、田唯嘉……
他们的卷子怎么可能不中呢?
你们也许不知道这些人将来有什么本事……朕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敢糊弄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