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儿臣朱常洛,请万历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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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所谓家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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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贤退出慈庆宫时,已经过了午时。

宫墙下没有多少风,他走得很慢,腰背却没有弯。

一路遇见的小火者、内侍、番役纷纷退到两旁,少数人照旧唤声魏公公,其余人则张了张嘴,低头行礼。

宫里的消息向来比风快。

司礼监的差事交给王安,东厂暂由顺安执掌。

旨意才从殿里传出来,许多人便已经知道,

魏忠贤这一次不是挨罚,也不是暂避风头。

但这一次,他失了万岁爷的信任。

对内官而言,官职、银钱、人手都不算根本。

皇帝肯让你站在身边,你才是个人物。

皇帝若不愿再看你一眼,昨日那些弯腰奉承的人,明日便敢踩着你的脸往上爬。

魏忠贤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他走到一道夹墙前,停住脚步。

墙根长着几株杂草,叶子被晒得发蔫。

他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半晌,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进宫的时候。

那时他不叫魏忠贤。

他出身肃宁乡里,家中没有田,也没有能替他遮风挡雨的门第。

年轻时不肯安分,赌钱、喝酒、与人争斗,什么混账事都做过。

他输过钱,也欠过债,被人堵在门口讨账时,连屋里那点能换钱的东西都保不住。

穷人一旦染上赌,输掉的不只是银子。

先输脸面,再输亲情,最后连自己也能押上去。

他净身入宫时,早已经不是少年。

旁人十几岁便进宫学规矩,他却是在外头滚过许多年,尝过女人、酒肉和欠债滋味后,才一刀断了后路。

那一刀算是凶险,险些没能活下来。

等真正进了宫,他年纪比同批内官大,识字又少,只能从最下等的粗活做起。

端盆、倒水、搬炭、守夜。

谁都能踢他一脚,谁都能叫他滚远些。

他那时便告诉自己,宫里与赌场没有区别。

手里没有筹码,就少说话;看不明白局势,就不要下注。

最要紧的一条,是不能越界。

万岁爷可以让家奴掌印,让家奴拿人,让家奴替他看住百官,却绝不会容许家奴把朝廷的权柄变成自家的东西。

这个道理,他一直记得。

他敢替东宫做脏事,能让东厂盯住宗藩、勋贵和科道,却不许番役借差事索银。

魏良卿几次想借他的名字接帖子,他也骂过、打过,甚至命人退回礼物。

可他到底还是漏了一处。

没有儿子,是他进宫以后最不愿想的事。

宫中内官嘴上说无牵无挂,真到年老时,还是想找个人替自己收尸。

内官们多会认干儿子、收徒弟,或是把老家的侄儿接进京中。

那些平日里最会说断情绝义的人,背地里照样攒宅子、置田地,只求死后有人烧一炷香。

魏良卿是他的侄子。

也是魏家唯一敢在他面前喊一声叔父的人。

魏忠贤知道魏良卿没见识,也知道他贪财。

一个乡下人忽然住进大宅,出门有人牵马,进门有人奉茶,连从前见都不敢见的官员都递帖子叫他一声魏爷,哪里还能守得住心?

正因如此,他总觉得可以慢慢教。

拿一次银子,打几板子便是。

替人递一次话,骂一顿也就收敛了。

只要不碰宫里的大事,不坏万岁爷的差事,年轻人贪些富贵,又算什么?

魏忠贤直到今日才明白,这是溺爱。

他守了一辈子的界限,被自己的侄子踩了过去。

而魏良卿敢踩过去,是因为他一直相信,出了事,叔父会替他兜着。

这一次是大事。

科场取的是朝廷官员。

魏良卿的手有点越界了。

他今日能帮一个连经书都讲不明白的人舞弊,来日便能拿边关军职、府县正印、盐引河工与人交易。

到那时,东厂便会沦为魏家的买卖,丢了皇帝家奴的本分。

倒也不算收几锭金子的问题。

这是犯了万岁爷最不能容的忌讳。

魏忠贤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身后脚步声停下,韩立没有催促,只隔着几步等候。

“人在哪里?”

“已经押往魏宅。沈家的人另行收监,贡院管事与经手书吏都已分开看押。”

“良卿……眼下如何?”

“还算好。”

魏忠贤沉默了一会儿。

“带俺去一趟。俺去送他一程。”

魏忠贤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在宫中时的强硬。

“去送他一程。”

魏宅距离皇城不远。

往日门前车马不断,今日却冷清得厉害。

两名锦衣卫守在巷口,宅门上的匾额没有摘。

魏忠贤没有进门。

他站在巷子另一头,隔着停在路边的囚车,看见了魏良卿。

魏良卿双手反绑,头上的冠已经没了,头发散落在脸旁。

锦袍还穿在身上,腰间玉带却被解下,只剩一道勒痕。他一直在朝宅门张望。

看见韩立时,他慌忙向前挪了两步。

“我叔父呢?”

韩立没有回答。

“我要见叔父!”

魏良卿强作镇定。

他过去见惯了官员在叔父面前陪笑,不肯相信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我只是让人换了几间号舍!文章又不是我写的,人也不是我送进贡院的!沈家拿银子求我,我不过替他们问了一句话。”

他越说越快。

“银子可以退。求求你……让叔父去求求情,万岁一向信他。他替陛下做过那么多事,万岁总会顾及些情面。”

魏忠贤隔着半条街听着,没有出声。

他原本想进去。

至少该让魏良卿知道,自己心里记挂着他。

可脚只往前迈了半步,便停了下来。

他太清楚这个侄子会说什么。

魏良卿会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会提起老家那些穷日子,会说魏家不能就这样断了香火。

只要听见一句,他便可能心软。

一旦心软,他就会想办法求情。

哪怕不敢求万岁爷,也会求王安,求韩立,甚至拿自己从前做过的那些事,换魏良卿一条命。

所以他不能过去。

魏良卿挣了一下,押着他的校尉立刻按住他肩膀。

“放开我!”

他回头看着自己那座宅子,眼中的恐惧终于压过了侥幸。

“我从前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连几两银子都见不到。是你们把我接进京,是你们让我住这样的宅子,让那么多官员向我行礼!”

“我不过拿了他们一点东西!”

“既然不许我享受,为什么又让我见识这些?”

“叔父呢?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魏良卿的声音渐渐变成嘶喊。

“他连我都护不住,做这么大的官有什么用?”

“是他让我尝到人间极乐的!”

“如今出了事,又凭什么让我一个人死?”

街口几名番役低下头。

韩立仍旧没有回答。

魏忠贤却闭上了眼。

魏良卿原本只是个农户。

他若一直留在乡下,或许会穷,会受人欺负,会为几斗粮食与邻里争吵,却不会知道一锭金子能做多少事。

他没什么见识的,或许说,穷怕了。

是魏忠贤把他带到了不该站的位置。

也是魏忠贤让他误以为,世上的规矩都会给魏家让路。

侄子该死。

做叔父的同样罪责难逃。

魏忠贤睁开眼,转身背对囚车。

“老韩,算帮老哥一个忙,给他一个痛快。”

魏忠贤说完,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他停了片刻,才继续道:

“他知道的事情不多,沈家的银子、经手的人,已有口供的事没有必要再问他,他估摸着都是不懂的。”

韩立看了他一眼。

“公公想清楚了?”

“万岁爷让俺今日之内处理好。”

魏忠贤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就是俺的处理。”

韩立点头。

“叔父!”

他不知道魏忠贤站在哪里,却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拼命朝街上看。

“叔父,你来了是不是?”

“你出来见我!”

“我错了,我把银子全交出来!我再也不见沈家的人,我回老家种地,我什么都不要了!”

“叔父!”

最后一声传出宅门时,魏忠贤已经走出巷口。

他没有回头,院门在身后关上。

不久之后,里面传来一声闷响。没有惨叫,也没有拖延。

韩立说给个痛快,便真的给了一个痛快。

魏忠贤脚下一顿,又继续往前走。

他这一生见过很多死人,也亲手送走过一些人。

那些人临死前或骂他阉狗,或向他求饶,甚至愿把妻女田宅全送给他以求活命。

他从未觉得难受。

今日死的是他的侄子。

可他连难受都不敢表现出来。

因为这份难受,本就是他越界的根源。

回到司礼监时,顺安已经带人等在值房外。

案上的东西分成三处。

东厂番役名册、各地暗桩往来文书、待查案卷归顺安;宫内递报、司礼监签押和各监局用印归王安;另有一只上锁的黑木匣,里面是魏忠贤亲手整理的密档,尚未决定交给谁。

顺安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魏爷。”

“别这么叫了。”

魏忠贤走到内间,解下身上的曳撒,又把腰间牙牌、钥匙与私印逐一放在案上。

这身衣裳和腰带是朱常洛赐给他的。

料子不算奢华,袖口和领口却用的是内造针工。往日穿在身上,他走进东厂值房,无论掌班还是档头都要起身。如今脱下来,才发现它也不过是一件衣裳。

旁边内侍捧来一件灰色粗布衫。

魏忠贤换上以后,袖子短了一截,肩背也有些紧。

他低头抻了抻衣角,倒像回到了多年前刚进宫做粗活的时候。

“魏爷,俺日后总归还是听您的。”

魏忠贤继续整理桌上的钥匙。

“别说这些。”

顺安往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往后俺掌着东厂,外头的番役和档头多少会给些面子。魏爷暂且委屈些,等过了这阵风头……”

“闭嘴。”

魏忠贤抬头看他。

顺安剩下的话立即咽了回去。

“俺才因为没管好自家人,丢了万岁爷的信任。你刚接东厂,就想拿东厂的人情照顾俺?”

“只是……”

“你若真记俺的好,就做好万岁爷的安排,多想,要多想。”

魏忠贤将最后一把钥匙推到他面前。

“万岁爷肯留咱家一条命,让咱家去做洒扫,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宫里缺扫地的人,也缺倒净桶的人。咱家回去做一遍,没有什么受不了的。”

顺安不敢再劝,只能跪下接过钥匙。

魏忠贤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也是这样跪在别人面前接差事。

那时他不怕苦,只怕这辈子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如今出过头,也跌下来了。

倒算有始有终。

他拿起装有两件旧衣的包袱,走出值房。

门边几名东厂内官跪下送行,他没有看任何人,也不许他们跟随。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廊角,王安才从另一道门进来。

顺安仍跪在地上,手里握着东厂钥匙。

“起来吧。”

王安坐到案后,先翻看魏忠贤留下的交接册。

上面每一处人名、银钱、线报来源都写得清楚,没有替魏家遮掩,也没有带走一页档案。

顺安站起身,忍不住问:

“王公公,魏爷以后会怎么样?”

王安没有抬头。

“就你这点见识,怎么当东厂督公?”

顺安脸色一白。

“小的愚钝,还请公公明示。”

“咱们说到底,都是万岁爷的家奴。”

王安把册子合上,直视着他。

“万岁爷若真动了怒,家奴还能留下性命?”

“天下大事,起起落落,活着就行……。”

王安语气冷了几分。

“咱们这些人,也没什么别的念想,其一是把主子的安排做好了,别让主子忧心,其二就是……”

“活久一些,活得久了,很多事自然而然就解决了。”

顺安连忙躬身。

“小的谨记公公教诲。”

内间的帘子忽然动了一下。

一名清秀内官从里面走出。他穿着寻常青布圆领衣,面色白净,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

走路没有声音,手里抱着那只尚未交出去的黑木匣。

顺安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王安向他抬了抬手。

“记住了,这是陈忠毅,你叫他陈福也是不介意的。”

顺安终于记了起来。

这个名字与魏忠贤是在同一日得赐。一个原本叫李进忠,一个原本只是慈庆宫中不起眼的哑巴杂役。

“他不会说话,但你说什么,他都听得明白。”

王安指了指黑木匣。

“往后东厂摆在明面上的差事,由你处置。暗里的线、人和旧案,由他接手。需要两边合办时,你们先把案子送到俺这里,不许各自作主。”

顺安赶紧向陈忠毅拱手。

“陈公公,往后还请多多指点。”

陈忠毅也拱手回礼,神情温和。

王安继续道:

“近来京里不太平。宗藩入京,科场又出了案子,外头还有人借白莲文昌之名卖香聚众。那些蛊惑人心、借神佛之名敛财生事的,该拿便拿,该杀便杀,不能等他们闹出人命再查。”

顺安听见“该杀便杀”,神色有些不自然。

“你若是连人都不敢杀,便提前知会俺一声……”

他从惜薪司出来以后,多负责盯人、押送和抄检。

真要处死谁,往往交北镇抚司或刑部。

他愿意做东厂督公,是因为这是一步登天的机会,却不愿自己手上沾太多人命。

“王公公,若只是卖些香烛,是否先查清……”

陈忠毅忽然点了点头。

他微微一笑,点头附和。

可那点头答应的,分明是王安方才的“该杀便杀”。

顺安打了个寒颤。

王安瞥了他一眼。

“陈忠毅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东厂寻常处刑,如今多是他去做。”

“你往后跟着学些。”

“若总是这样心软,万岁爷迟早会觉得你不堪用。”

顺安立刻低下头。

“小的不敢,定当尽心竭力。”

陈忠毅抱着黑木匣,从他身旁慢慢走过。

经过门槛时,他回头看了顺安一眼,平静地笑了笑。

顺安这才明白。

魏忠贤离开东厂,不代表这把刀钝了。

万岁爷的手段很多,多到自己根本看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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