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退出慈庆宫时,已经过了午时。
宫墙下没有多少风,他走得很慢,腰背却没有弯。
一路遇见的小火者、内侍、番役纷纷退到两旁,少数人照旧唤声魏公公,其余人则张了张嘴,低头行礼。
宫里的消息向来比风快。
司礼监的差事交给王安,东厂暂由顺安执掌。
旨意才从殿里传出来,许多人便已经知道,
魏忠贤这一次不是挨罚,也不是暂避风头。
但这一次,他失了万岁爷的信任。
对内官而言,官职、银钱、人手都不算根本。
皇帝肯让你站在身边,你才是个人物。
皇帝若不愿再看你一眼,昨日那些弯腰奉承的人,明日便敢踩着你的脸往上爬。
魏忠贤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他走到一道夹墙前,停住脚步。
墙根长着几株杂草,叶子被晒得发蔫。
他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半晌,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进宫的时候。
那时他不叫魏忠贤。
他出身肃宁乡里,家中没有田,也没有能替他遮风挡雨的门第。
年轻时不肯安分,赌钱、喝酒、与人争斗,什么混账事都做过。
他输过钱,也欠过债,被人堵在门口讨账时,连屋里那点能换钱的东西都保不住。
穷人一旦染上赌,输掉的不只是银子。
先输脸面,再输亲情,最后连自己也能押上去。
他净身入宫时,早已经不是少年。
旁人十几岁便进宫学规矩,他却是在外头滚过许多年,尝过女人、酒肉和欠债滋味后,才一刀断了后路。
那一刀算是凶险,险些没能活下来。
等真正进了宫,他年纪比同批内官大,识字又少,只能从最下等的粗活做起。
端盆、倒水、搬炭、守夜。
谁都能踢他一脚,谁都能叫他滚远些。
他那时便告诉自己,宫里与赌场没有区别。
手里没有筹码,就少说话;看不明白局势,就不要下注。
最要紧的一条,是不能越界。
万岁爷可以让家奴掌印,让家奴拿人,让家奴替他看住百官,却绝不会容许家奴把朝廷的权柄变成自家的东西。
这个道理,他一直记得。
他敢替东宫做脏事,能让东厂盯住宗藩、勋贵和科道,却不许番役借差事索银。
魏良卿几次想借他的名字接帖子,他也骂过、打过,甚至命人退回礼物。
可他到底还是漏了一处。
没有儿子,是他进宫以后最不愿想的事。
宫中内官嘴上说无牵无挂,真到年老时,还是想找个人替自己收尸。
内官们多会认干儿子、收徒弟,或是把老家的侄儿接进京中。
那些平日里最会说断情绝义的人,背地里照样攒宅子、置田地,只求死后有人烧一炷香。
魏良卿是他的侄子。
也是魏家唯一敢在他面前喊一声叔父的人。
魏忠贤知道魏良卿没见识,也知道他贪财。
一个乡下人忽然住进大宅,出门有人牵马,进门有人奉茶,连从前见都不敢见的官员都递帖子叫他一声魏爷,哪里还能守得住心?
正因如此,他总觉得可以慢慢教。
拿一次银子,打几板子便是。
替人递一次话,骂一顿也就收敛了。
只要不碰宫里的大事,不坏万岁爷的差事,年轻人贪些富贵,又算什么?
魏忠贤直到今日才明白,这是溺爱。
他守了一辈子的界限,被自己的侄子踩了过去。
而魏良卿敢踩过去,是因为他一直相信,出了事,叔父会替他兜着。
这一次是大事。
科场取的是朝廷官员。
魏良卿的手有点越界了。
他今日能帮一个连经书都讲不明白的人舞弊,来日便能拿边关军职、府县正印、盐引河工与人交易。
到那时,东厂便会沦为魏家的买卖,丢了皇帝家奴的本分。
倒也不算收几锭金子的问题。
这是犯了万岁爷最不能容的忌讳。
魏忠贤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身后脚步声停下,韩立没有催促,只隔着几步等候。
“人在哪里?”
“已经押往魏宅。沈家的人另行收监,贡院管事与经手书吏都已分开看押。”
“良卿……眼下如何?”
“还算好。”
魏忠贤沉默了一会儿。
“带俺去一趟。俺去送他一程。”
魏忠贤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在宫中时的强硬。
“去送他一程。”
魏宅距离皇城不远。
往日门前车马不断,今日却冷清得厉害。
两名锦衣卫守在巷口,宅门上的匾额没有摘。
魏忠贤没有进门。
他站在巷子另一头,隔着停在路边的囚车,看见了魏良卿。
魏良卿双手反绑,头上的冠已经没了,头发散落在脸旁。
锦袍还穿在身上,腰间玉带却被解下,只剩一道勒痕。他一直在朝宅门张望。
看见韩立时,他慌忙向前挪了两步。
“我叔父呢?”
韩立没有回答。
“我要见叔父!”
魏良卿强作镇定。
他过去见惯了官员在叔父面前陪笑,不肯相信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我只是让人换了几间号舍!文章又不是我写的,人也不是我送进贡院的!沈家拿银子求我,我不过替他们问了一句话。”
他越说越快。
“银子可以退。求求你……让叔父去求求情,万岁一向信他。他替陛下做过那么多事,万岁总会顾及些情面。”
魏忠贤隔着半条街听着,没有出声。
他原本想进去。
至少该让魏良卿知道,自己心里记挂着他。
可脚只往前迈了半步,便停了下来。
他太清楚这个侄子会说什么。
魏良卿会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会提起老家那些穷日子,会说魏家不能就这样断了香火。
只要听见一句,他便可能心软。
一旦心软,他就会想办法求情。
哪怕不敢求万岁爷,也会求王安,求韩立,甚至拿自己从前做过的那些事,换魏良卿一条命。
所以他不能过去。
魏良卿挣了一下,押着他的校尉立刻按住他肩膀。
“放开我!”
他回头看着自己那座宅子,眼中的恐惧终于压过了侥幸。
“我从前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连几两银子都见不到。是你们把我接进京,是你们让我住这样的宅子,让那么多官员向我行礼!”
“我不过拿了他们一点东西!”
“既然不许我享受,为什么又让我见识这些?”
“叔父呢?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魏良卿的声音渐渐变成嘶喊。
“他连我都护不住,做这么大的官有什么用?”
“是他让我尝到人间极乐的!”
“如今出了事,又凭什么让我一个人死?”
街口几名番役低下头。
韩立仍旧没有回答。
魏忠贤却闭上了眼。
魏良卿原本只是个农户。
他若一直留在乡下,或许会穷,会受人欺负,会为几斗粮食与邻里争吵,却不会知道一锭金子能做多少事。
他没什么见识的,或许说,穷怕了。
是魏忠贤把他带到了不该站的位置。
也是魏忠贤让他误以为,世上的规矩都会给魏家让路。
侄子该死。
做叔父的同样罪责难逃。
魏忠贤睁开眼,转身背对囚车。
“老韩,算帮老哥一个忙,给他一个痛快。”
魏忠贤说完,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他停了片刻,才继续道:
“他知道的事情不多,沈家的银子、经手的人,已有口供的事没有必要再问他,他估摸着都是不懂的。”
韩立看了他一眼。
“公公想清楚了?”
“万岁爷让俺今日之内处理好。”
魏忠贤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就是俺的处理。”
韩立点头。
“叔父!”
他不知道魏忠贤站在哪里,却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拼命朝街上看。
“叔父,你来了是不是?”
“你出来见我!”
“我错了,我把银子全交出来!我再也不见沈家的人,我回老家种地,我什么都不要了!”
“叔父!”
最后一声传出宅门时,魏忠贤已经走出巷口。
他没有回头,院门在身后关上。
不久之后,里面传来一声闷响。没有惨叫,也没有拖延。
韩立说给个痛快,便真的给了一个痛快。
魏忠贤脚下一顿,又继续往前走。
他这一生见过很多死人,也亲手送走过一些人。
那些人临死前或骂他阉狗,或向他求饶,甚至愿把妻女田宅全送给他以求活命。
他从未觉得难受。
今日死的是他的侄子。
可他连难受都不敢表现出来。
因为这份难受,本就是他越界的根源。
回到司礼监时,顺安已经带人等在值房外。
案上的东西分成三处。
东厂番役名册、各地暗桩往来文书、待查案卷归顺安;宫内递报、司礼监签押和各监局用印归王安;另有一只上锁的黑木匣,里面是魏忠贤亲手整理的密档,尚未决定交给谁。
顺安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魏爷。”
“别这么叫了。”
魏忠贤走到内间,解下身上的曳撒,又把腰间牙牌、钥匙与私印逐一放在案上。
这身衣裳和腰带是朱常洛赐给他的。
料子不算奢华,袖口和领口却用的是内造针工。往日穿在身上,他走进东厂值房,无论掌班还是档头都要起身。如今脱下来,才发现它也不过是一件衣裳。
旁边内侍捧来一件灰色粗布衫。
魏忠贤换上以后,袖子短了一截,肩背也有些紧。
他低头抻了抻衣角,倒像回到了多年前刚进宫做粗活的时候。
“魏爷,俺日后总归还是听您的。”
魏忠贤继续整理桌上的钥匙。
“别说这些。”
顺安往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往后俺掌着东厂,外头的番役和档头多少会给些面子。魏爷暂且委屈些,等过了这阵风头……”
“闭嘴。”
魏忠贤抬头看他。
顺安剩下的话立即咽了回去。
“俺才因为没管好自家人,丢了万岁爷的信任。你刚接东厂,就想拿东厂的人情照顾俺?”
“只是……”
“你若真记俺的好,就做好万岁爷的安排,多想,要多想。”
魏忠贤将最后一把钥匙推到他面前。
“万岁爷肯留咱家一条命,让咱家去做洒扫,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宫里缺扫地的人,也缺倒净桶的人。咱家回去做一遍,没有什么受不了的。”
顺安不敢再劝,只能跪下接过钥匙。
魏忠贤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也是这样跪在别人面前接差事。
那时他不怕苦,只怕这辈子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如今出过头,也跌下来了。
倒算有始有终。
他拿起装有两件旧衣的包袱,走出值房。
门边几名东厂内官跪下送行,他没有看任何人,也不许他们跟随。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廊角,王安才从另一道门进来。
顺安仍跪在地上,手里握着东厂钥匙。
“起来吧。”
王安坐到案后,先翻看魏忠贤留下的交接册。
上面每一处人名、银钱、线报来源都写得清楚,没有替魏家遮掩,也没有带走一页档案。
顺安站起身,忍不住问:
“王公公,魏爷以后会怎么样?”
王安没有抬头。
“就你这点见识,怎么当东厂督公?”
顺安脸色一白。
“小的愚钝,还请公公明示。”
“咱们说到底,都是万岁爷的家奴。”
王安把册子合上,直视着他。
“万岁爷若真动了怒,家奴还能留下性命?”
“天下大事,起起落落,活着就行……。”
王安语气冷了几分。
“咱们这些人,也没什么别的念想,其一是把主子的安排做好了,别让主子忧心,其二就是……”
“活久一些,活得久了,很多事自然而然就解决了。”
顺安连忙躬身。
“小的谨记公公教诲。”
内间的帘子忽然动了一下。
一名清秀内官从里面走出。他穿着寻常青布圆领衣,面色白净,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
走路没有声音,手里抱着那只尚未交出去的黑木匣。
顺安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王安向他抬了抬手。
“记住了,这是陈忠毅,你叫他陈福也是不介意的。”
顺安终于记了起来。
这个名字与魏忠贤是在同一日得赐。一个原本叫李进忠,一个原本只是慈庆宫中不起眼的哑巴杂役。
“他不会说话,但你说什么,他都听得明白。”
王安指了指黑木匣。
“往后东厂摆在明面上的差事,由你处置。暗里的线、人和旧案,由他接手。需要两边合办时,你们先把案子送到俺这里,不许各自作主。”
顺安赶紧向陈忠毅拱手。
“陈公公,往后还请多多指点。”
陈忠毅也拱手回礼,神情温和。
王安继续道:
“近来京里不太平。宗藩入京,科场又出了案子,外头还有人借白莲文昌之名卖香聚众。那些蛊惑人心、借神佛之名敛财生事的,该拿便拿,该杀便杀,不能等他们闹出人命再查。”
顺安听见“该杀便杀”,神色有些不自然。
“你若是连人都不敢杀,便提前知会俺一声……”
他从惜薪司出来以后,多负责盯人、押送和抄检。
真要处死谁,往往交北镇抚司或刑部。
他愿意做东厂督公,是因为这是一步登天的机会,却不愿自己手上沾太多人命。
“王公公,若只是卖些香烛,是否先查清……”
陈忠毅忽然点了点头。
他微微一笑,点头附和。
可那点头答应的,分明是王安方才的“该杀便杀”。
顺安打了个寒颤。
王安瞥了他一眼。
“陈忠毅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之一。东厂寻常处刑,如今多是他去做。”
“你往后跟着学些。”
“若总是这样心软,万岁爷迟早会觉得你不堪用。”
顺安立刻低下头。
“小的不敢,定当尽心竭力。”
陈忠毅抱着黑木匣,从他身旁慢慢走过。
经过门槛时,他回头看了顺安一眼,平静地笑了笑。
顺安这才明白。
魏忠贤离开东厂,不代表这把刀钝了。
万岁爷的手段很多,多到自己根本看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