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
万历靠在榻上,他一直没有习惯旁人看他的眼神。
从前那些人看他,是看天下至尊。
如今那些人看他,是看一个不能下榻、不能临朝、甚至不能自己端稳茶盏的老人。
楚王朱华奎跪坐在榻前,神色恭谨,腰背却没有压得太低。
“外头的科场,听说闹得很大?”
万历问。
“回万岁爷,听说是有人提前安排号舍,牵涉魏阉和南直隶士绅。”
“听说?”
万历笑了一声。
“你们消息倒是灵通。朕在这南宫里,反而要靠别人来告诉朕,外头出了什么事。”
楚王低头道:
“万岁爷虽居南宫,天下之事仍以您为尊。臣等岂敢有所隐瞒。”
“以朕为尊?”
万历撑着榻沿,想坐直些,肩膀刚抬起,右臂便无力地滑了下去。
陈矩连忙上前扶了一把,被他挥手推开。
“嘴上尊着,反手却把朕关在这里。朕病了,便有人替朕做主。朕若再多活几年,是不是连这个太上皇这个称呼也要换一换?”
楚王脸上的恭敬没有变化。
“天下礼法有序,陛下只是暂理国事。宗室上下,无不盼着万岁爷早日康复,重临朝堂。”
“早日康复?”
万历看向他。
“你自己信吗?”
楚王一时没有接话。
他当然不信。
到了这个地步,太上皇三个字已沦为提醒,再无礼敬之意。
一个连手都抬不起来的皇帝,便是重新坐上奉天殿,也未必能握住朝局。臣子不会因为他曾经威压天下,便愿意一直供着他。
宗室不会因为他是长辈,便愿意拿自己的封地和性命替他赌一把。
天下从来只敬畏名正言顺,并且还能发号施令的人。
楚王心里明白这一点,却不能说出来。
“万岁爷当年亲政数十年,裁矿税、平党争、定国本,天下至今仍承您的恩泽。”
朱华奎缓缓道,
“如今不过是龙体暂有不便。臣相信,只要万岁爷愿意,朝野依旧会有忠臣响应。”
万历听着这话,脸色稍稍缓和。
他等的就是这个。
他不想听套话,只想听楚王多恭维他一番。
楚王说到这里便停了。
万历等了片刻,问道:
“依你看,朕还能不能重新临朝?”
陈矩站在一旁,低头不语。
朱华奎也沉默下来。
他看着万历的脸,心里有了一个判断。
不能。
礼法与朱常洛的阻拦尚在其次,根本在于天下不会把一个病成这样的君主重新扶回龙椅。
就算今天有人跪着请他复出,明天也会有人替他批折、替他传旨、替他掌印。
到了最后,南宫不过是另一个需要被供养的衙门。
楚王很快压下了这个念头。
“天下皆恭。”
这句话说得漂亮,却等于放了个屁。
万历听出来了。
他盯着楚王看了一会儿,没有发怒,只将目光转向窗外。
“这世上,敢不敢是一回事,能不能又是另一回事。万一呢……话别说太满。”
楚王不敢接。
万历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很淡。
“洛哥儿做得比朕当年更急。他刚坐上那个位置,便什么都想抓,什么都想做。朕当年至少知道,朝廷不是一个人撑起来的。”
“他竟然相信文官这些掉书袋。”
楚王低着头,没有说话。
“朕几十年来最大的经验便是知道一件事,这群人肚子里都是坏水,一个都不能信。”
“尤其是那些主动站出来的人。”
他看向楚王。
“人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洛哥儿却以为他们真会替天家卖命。”
楚王心里微动。
这话未必全错。
朱常洛身边的人各有诉求,人人都不是无欲无求的圣贤。
可反过来说,正因为有欲求,才容易被皇帝驾驭。
只要把各自想要的东西放在桌上,他们就会暂时站在同一边。
万历看不见这一层吗?
他看得见。
只是他更不愿承认,自己这些年最熟悉的手段,朱常洛已经学会了。
“万岁爷洞察群臣,臣佩服。”
楚王道,
“洛哥儿年轻,难免急躁。好在朝中有万岁爷坐镇,纵然他一时走偏,也不至于无人提醒。”
万历听得心里舒服了一些。
他就是想听这个。
抛开威势的恭维,这其实是在承认朱常洛需要他。
可这点舒服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想起朱常洛站在奉天殿上,想起那句“我故意的”。
那个儿子已经不再把他当作必须仰望的父亲。
甚至敢把他和福王一起摆在棋盘上。
羞辱他……
“朕想洵哥儿了,老五他们几个小的大不中用,朕还是觉得老三有些遗憾。”
万历忽然说道。
楚王抬起眼。
“万岁爷思念福王,臣也盼着福王早日归来。”
“朕问你,有没有办法把他弄回来?”
楚王没有立即回答。
福王被建州带走之后,宗室表面上都在哭喊国体,心里却各自盘算。谁都知道朱常洵一旦活着回来,便是一个麻烦。
而朱常洛不愿用代善去换。
这个态度已经摆明了。
可万历还在等。
“万岁爷,福王毕竟是大明亲藩。臣以为,朝廷不能置之不理。”
万历瞪着他。
“朕要的是办法,不是这句废话。”
“臣想宗藩若能替万岁爷分忧,也不至于让洛哥儿将所有事情都握在手中。”
“你且仔细说下去。”
“如今他正被科场案缠住。”
楚王抬起头。
“魏阉失势,韩鑛又奉命主持复核。朝廷上下的眼睛都盯着科场,暂时顾不上建州。”
万历慢慢坐直了一些。
“你想做什么?”
“费英东还在京城。”
楚王压低声音。
“臣以为,可以先由南宫发一道手诏,命费英东入见,再让旧臣拟一份行文,火速送往赫图阿拉。”
“先谈便是朝廷有礼有节。若朝堂有人阻拦,也可以问他们,宗室被掳,难道连问一句都不许?”
万历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
“万岁爷虽居南宫,仍是先帝所尊、天下所奉,理当呈堂,朝廷不能无故拒绝。”
万历盯着他。
“你这句话说得好。”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顺畅地发出一道命令了。
“朕现在就要见费英东。”
朱常洛现在没功夫管这事,先干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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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贡院内,韩鑛已经连续看了几日卷子。
案头堆着的是千余名举子用墨写下的家世、见闻和怨气。
韩鑛是礼部官员,也是读书人。
他天然不喜欢兵戈,不喜欢将国家的体面寄托在刀枪之上,更不喜欢皇帝动辄以军功压过礼法。
他此前写辽东叙功条陈,便是担心武臣声势过盛,担心朝廷从此形成以战功夺权的先例。
可这些卷子让他看见,很多时候不是读书人想不想打仗的问题。
有些东西不是单靠想当然就能解决的。
有人在饥荒、寒冷和兵乱里确实活不下去了。
若只拿“兵者凶器”四个字去劝他们忍耐,最后退让的只会是朝廷的文章,不会是外敌的刀。
门外传来脚步声。
“韩爷。”
韩鑛抬头,看见王安带着一名小火者走进来。
“王公公怎么来了?”
“奉陛下口谕,来看看复核得如何。”
韩鑛起身行礼。
王安没有急着让他坐下,目光扫过案头。
“陛下的意思是,今科进士要张榜,也要示卷。”
韩鑛微微一怔。
“示卷?”
王安看着他。
“陛下说,既然是替天下取士,就该让天下都看看。”
韩鑛低头看着手中的卷子。
他忽然明白,皇帝为什么在立碑成文的关口,把他调进贡院。
碑文是写给已经死去的人。
试卷却是活着的人写给天下的。
一个告诉百姓谁为国而死,一个告诉天下朝廷要用什么样的人。
这两件事,本来就不是分开的。
“韩大人?”
王安见他许久不说话,提醒了一句。
韩鑛回过神来。
“臣明白,必会慎重复核。”
王安像是随意想起一件小事。
“对了,萧部堂那边也在做些牌子,用料估摸着是铜制。”
韩鑛抬眼。
“牌子?”
“具体什么样,俺也没见过。只听陛下亲口提了几个字,让萧部堂照着办。”
“什么字?”
王安想了想。
“陛下亲自提的,叫靖边忠勇勋章。”
他看着韩鑛的神色,语气依旧平淡。
“陛下说,韩爷写文的时候是不是也可以配合配合?至于怎么配合,陛下没细说。”
韩鑛愣在原地。
“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