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全是黄泥,
礼科给事中孟良、监察御史罗文杰、户科给事中曹闻远三人骑在马上,、
身上那件七品青绿官袍的下摆早已被泥点子溅得看不出本色。
四名北镇抚司的缇骑分别护在左右两侧,说是沿途护送钦差,
可那四个人从出城起就没说过一句话,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
罗文杰常年坐衙,哪里受过这种颠簸,
胃里翻江倒海,酸水一阵阵往上涌。
他强憋住吐,趁着前头的缇骑拉开两步距离,悄悄催动瘦马凑到孟良身侧。
他在都察院待久了,遇事总习惯往回找补,总觉得朝廷处置言官多少还会顾忌几分祖制,便压低声音,
“孟年,今日陛下在殿上虽点了你我三人的名,却未曾当廷宣读罪过,更赐了安抚通州的差遣。依我愚见,圣心或许只是借我等之口,去给通州的商号与百姓递个台阶。待会儿到了张家湾,咱们只管按礼部成例宣读宽宥皇仁,万不可把话说绝,免得伤了山西诸商的和气,断了往后的情谊。”
孟良本来正抓着缰绳稳住身形,听见这话,猛地喘了口粗气,脚下一滑差点从马背上栽进泥沟里。
他回头瞥了一眼落后半个马身、盯着他们的锦衣卫百户,见对方没有催促的意思,这才转过头,压着嗓子对罗文杰骂道:
“罗文杰,你读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还没看明白吗?咱们若是能把通州的乱民安抚住、帮朝廷把常家和白莲教的逆案坐实,或许还能留一条活命;你若是到了通州还敢提半句保全商号的话,不用等回京,身后这几位爷就能借着死于乱民之手的名义,把你我的脑袋砍下来回旨!”
这话骂连一点同僚的颜面都没留,
跟在旁边的曹闻远吓懵了,
“孟年兄,那咱们待会儿到了张家湾,究竟该如何是好?”
孟良看了一眼通州城郭,知道这时候再讲什么清流风骨就是纯粹找死。
他把心一横,直接交了底:
“还能怎么办?先想办法活过今日酉时!”
罗文杰张了张嘴,皱起眉头,终究没敢再反驳半句。
就在三人惊魂未定之际,北面的岔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
地面震颤,
护送他们的锦衣卫百户立刻勒停坐骑,伸手将孟良三人的瘦马往路边拽去:
“几位大人,快往道旁避让,是边军的铁骑!”
话音未落,三百余名身披重甲、背负强弓与三眼铳的辽东铁骑已经从岔道口席卷而出。
战马疾驰,黄泥飞溅,逼得孟良三人的瘦马退进路边浅沟。
队列当中还簇拥着数辆囚车,车轮碾过泥泞,发出吱呀声。
队伍最前方是两员年轻将领,正是奉旨赴任辽东的黄得功与周遇吉。
两人身上的甲胄还沾着暗红血迹,肩甲与面甲边缘全是焦痕,一看便是刚从厮杀场上下来。
锦衣卫百户认得兵部勘合的旗号,连忙翻身下马,站在路边拱手见礼:
“卑职北镇抚司百户贺忠,见过两位将军。不知北面如何?”
黄得功双手一拉缰绳,胯下高大的战马打了个响鼻,稳稳停在泥路中央。
他向来是个直爽性子,看了一眼沟渠里的三个文官,也没多理会,咧嘴一笑,
抬手拍了拍马鞍旁挂着的几颗用白布包着的脑袋,粗声答道:
“临行前万岁爷特地交代,说防备着顺义和昌平,让咱们北上路过时顺手清理了当热身。结果我和周兄弟带着弟兄们在官道林子里等了半宿,就钻出来两百来个拎着猛火油罐子的江湖混混,连个像样的军阵都不会列,咱们便全部杀了,沈佥事已经带着赵将军先行一步去山海关了,留我和周兄弟押着这几个活口和首级过来交割!”
他说得轻描淡写,
孟良、罗文杰和曹闻远缩在泥沟里,顺着战马的缝隙往囚车里看去。
只见里头关着的几个顺义白莲教香头早已被打断了手脚,只剩下一口气在喉咙里进出。
三人对视一眼,最后的侥幸念头彻底破灭。
连顺义和昌平的乱子都在半个时辰内被边军随手碾平了,
可见皇帝在动手之前,早就把京畿周遭的兵马调度得严丝合缝。
一旁的周遇吉性子比黄得功沉稳许多,
他的目光在孟良三人身上的青绿官袍上扫过,大概猜到了这几个言官的来历。
他没有多话,只是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银锭。
那是从顺义教徒头目身上搜出来的五十两常家官银,刚才冲阵时被刀背磕破了边角,外头一层白银薄皮翻卷起来,露出了里头生铁芯子。
周遇吉手腕一抖,随手将那块假银子扔给路边的锦衣卫百户贺忠,
“从贼首怀里搜出来的钱,都是假的,一并给你们北镇抚司带回去入卷吧。”
贺忠双手接住假银,躬身应是。
黄得功与周遇吉不再耽搁,双腿一夹马腹,带着三百铁骑绝尘而去,
只留下满地深陷的马蹄印和愣在原地的三名言官。
……
与此同时,张家湾西侧的街巷里,气氛十分紧张。
常家在张家湾置办的青砖大院连绵数亩,高墙深院修得跟坞堡差不多。
因为东边官仓的十座粥棚已经排满了长队,剩下三千多名晚到一步的外围流民挤不进去,只能聚在西街口焦躁地张望。
街角一处塌了一半的草棚下,徐鸿儒拢着袖子站在阴影里,冷眼打量着街面上的动静。
前头火烧漕船的一计落了空,
不仅折损了死士,还让那个叫高迎祥的借着官仓施粥把东边的人稳住了。
如果西街这最后一张底牌再打不响,今日通州之局就算彻底败了。
但他并不慌张,因为他很清楚,官府的稀粥只能管一顿饱,
而常家私库里的银子,却能让这些穷疯了的人彻底失去理智。
随着陈六在暗处打了个手势,混在流民队伍最前头的四十多名精壮汉子突然动了。
这些人全是徐鸿儒从山东带过来的精锐死士,由他麾下的四大金刚统领,一早便换上了寻常脚夫的破烂衣裳。
为首的大金刚一声暴喝,从麻袋里抽出鬼头刀,三两步冲上常家大院的石阶,
迎面两刀便将守在门前的两名常家老苍头砍翻在地。
那两名老苍头身形却有些怪异,见死士动手,顺势往门槛内侧一滚,捂着早藏在怀里的猪血袋子倒地装死。
不过死士们急着破门,根本没空去验看死活。
十几个人合力抬起一根早就备在巷子里的粗木撞槌,
喊着号子,轰隆几下便将青砖大院那两扇黑漆大门撞开了大洞。
大金刚提着带血的鬼头刀,翻身跳上门口的石狮子,指着东边官仓的方向振臂高呼:
“乡亲们莫要喝官府的粥!俺们刚抓了顺天府的差役审问,那粥里全是朝廷下的慢药,喝了就要被锁去辽东喂鞑子的刀!这院子是山西常大善人的私库,九莲老母显灵,大先生发话了,把里头的十万两真金白银和上万石白面全分给大伙儿!拿了银子回老家买地,谁也别给昏君卖命!”
这番话歹毒到了极点,
断了流民去喝官粥的念想,
又把官府抓壮丁去辽东送死的恐惧直接扣在了百姓头上。
聚在街口的三千多名流民顿时一阵骚动。
许多人本就是逃荒来的,对官府有着天生的畏惧,
听见粥里有蒙汗药,不少人下意识往后退去。
还没等他们细想,常家大院的前院空地上,已经传来了噼里啪啦砍砸铁锁的脆响。
只见前院的青砖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口贴着封条的樟木大箱。
四大金刚带着四十多名死士冲上前去,挥起鬼头刀砍断箱锁,一脚接一脚地踹翻了箱盖。
秋日的阳光正好穿过云层的缝隙照进院子。
二十口大箱子里,满满当当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五十两官铸雪花大银锭,那层银白的光泽晃得所有人眼晕。
几个死士伸手从箱子里抓起大银锭,拼命往大门外的人群里抛洒,扯着嗓子高喊:
“见者有份,抢到就是自家的!”
好几锭五十两的大银子越过门槛,哐当几声砸在门外的泥地里,溅起一圈泥点。
离得最近的几个流民汉子看着脚边白花花的银锭,眼睛都直了。
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的庄稼汉,在这一刻哪还管什么王法、什么真假?
不消片刻,前排的人便红了眼,嗷的一声扑进泥地里,死死将银锭抱进怀里。
有人带头,三千多名原本还在犹豫的饥民瞬间被冲垮了理智。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涌进常家大院,哭喊声、咒骂声、争抢声混成一团。
好几个人为了争夺同一锭银子,直接在泥地里扭打撕咬起来,场面彻底失控。
高坡下的破草棚里,
徐鸿儒看着大院内外疯狂扑抢的百姓,终于松了口气。
他捋了捋袖口,低声自语道:
“流民抢了官银,便是同谋逆犯,待会儿官军一到,我不必下令,他们为了保住怀里的银子也得跟官军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