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口的喧嚣声顺着风传过来的时候,
孟良、罗文杰和曹闻远刚刚被带到巷子口。
前头黑压压全是人头,哭喊声、叫骂声和铁器碰撞的动静混在一起,将整条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锦衣卫百户贺忠勒住马,没有再往前走,
只是转过身,在马背上朝三位言官拱了拱手。
他脸上没有什么凶相,说话也守着武官对文臣的规矩。
“孟大人、罗大人、曹大人,前头便是常家在张家湾的旧宅。卑职等人奉命随扈,职责只在看顾三位大人周全,至于这宣旨抚民的差事,陛下既然交给了三位,卑职等粗人便不便越俎代庖了。”
这话听着客气,把姿态放得很低,
可落进孟良三人耳朵里,却比直接拔刀架在脖子上还要让人绝望。
锦衣卫不动手,也不清场,
就是要让他们三个手无寸铁的文官自己走进去面对那已经抢红了眼的流民。
曹闻远看着前头乱哄哄的院子,整个人都在哆嗦,拉着孟良的袖子,声音发颤:
“年兄,这……这怎么进得去?那些刁民正在抢银子,咱们这时候穿着官服进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孟良看着贺忠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比谁都清楚,今日这道坎是绝对绕不过去了。
他们在朝堂上拿了常家的冰敬炭敬,替晋商张目,皇帝略过明正典刑,
直接把他们扔到这个火坑里,本就是存了让他们自生自灭的心思。
退后一步是抗旨,立刻就要进诏狱,毫无机会……
往前一步,或许还能在乱局里博一线生机。
而且他们是读书人,决不能忍受自己的清誉消失,道死身消,遗臭万年……
孟良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曹闻远的手背,语气多少显得有些凄凉。
“子远,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我食朝廷俸禄,今日既然接了这趟差事,便是刀山火海也得往前走。倘若真有个万一,至少也是死在王事上,总好过戴着枷锁,给家里老小留个勾结逆党的骂名。”
罗文杰坐在马上,脸色发白。
他平日里弹劾百官、指点江山,何等风光,哪里想过有一天会落到这般境地。
可听见孟良提起家小,他心头猛地一酸,知道自己今日是彻底没有退路了。
他咬了咬牙,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被泥水溅脏的青袍冠带,对孟良和曹闻远拱手道:
“年兄说得是。既避无可避,那便去吧。只盼我等今日守住这身官皮,宫里那位莫要再去深究旧账。”
贺忠见三人下了马,也翻身落地,侧身让开道路,再次客客气气地抬了抬手:
“预祝三位大人马到功成。”
三人不再言语,对视一眼,迈步朝常家大院门口走去。
此时大院内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三千多名流民正围着那二十口大木箱疯抢。
罗文杰到底是在都察院做御史的,平日里拿官威吓唬人习惯了。
眼看几个汉子抱着银锭从身边撞过去,险些将他撞翻,他心头的恐惧反而激出了一股虚张声势的狠劲。
为了尽快把场面压下去回京复命,他三两步跨上门口那座倒塌了一半的石阶,
指着院子里的众人,扯着嗓子厉声喝道:
“大胆刁民!本官罗文杰,奉天子明诏前来安抚通州!尔等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查封官银,形同谋逆!”
他声音透着一股外厉内荏的慌乱。
原本正在疯狂争抢的流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喊得动作一滞,
不少人抱着怀里沉甸甸的银锭,惊疑不定地转过头来,看向门口那三个穿着青绿官袍的文官。
庄稼人天生怕官,可如今五六十两的雪花银已经揣进了怀里,
听见当官的不仅要收走银子,还要治他们夷灭三族的谋逆大罪,人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危险。
混在院子中央的大金刚见状,眼中凶光一闪。
他正愁这群只顾着抢钱的流民不肯跟官府拼命,没想到朝廷竟然蠢到派了三个手无寸铁的文官过来送死。
只要今日让百姓亲眼看着朝廷命官死在面前,这谋反的罪名就算彻底扣死在所有人头上了。
“这狗官要夺咱们的活命钱,还要杀咱们全家!跟他们拼了!”
大金刚一声暴喝,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头恶狼般从人堆里蹿了出来。
罗文杰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提着鬼头刀朝自己扑来,吓得不轻,
双腿一软,想要往后退,脚后跟却绊在了石阶上。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大金刚已经冲到了石阶前,双手握紧刀柄,自下而上一刀捅进了罗文杰的胸膛,紧接着手腕一拧,猛地将刀抽了出来。
温热的鲜血顺着刀槽喷涌而出,溅了旁边的曹闻远满头满脸。
罗文杰捂着胸口的大洞,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染红的官袍,嘴里涌出大股血沫,
连半句遗言都没能留下,便直挺挺地从石阶上栽倒进泥水里,当场气绝身亡。
“见红了!杀官造反了!”
几个白莲教死士趁机在人群里扯着嗓子怪叫,企图煽动流民将剩下两个官员一并乱刀砍死。
曹闻远吓得两眼一翻,直接瘫坐在泥地里,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孟良也吓得浑身冰凉,心跳得飞快。
他看着倒在脚边死不瞑目的罗文杰,
又看着周围数千名因为见了血而开始躁动、缓缓逼近的流民,知道自己只要往后退半步,今天必定也是被踩成肉泥的下场。
求生的本能让他脑子在这一刻转到了极致。
怎么破局?
这群流民之所以敢跟着白莲教闹事,全是因为怀里揣着那官银!
突然间,孟良猛地想起了方才在官道上,边军将领周遇吉随手扔给锦衣卫百户贺忠的那块露了生铁芯子的假银锭。
对,银子是假的!
常家私库里的十万两银子,早就被掉包成了不值钱的生铁!
想通这一节,孟良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一把推开身旁瑟瑟发抖的曹闻远,
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跨了一步,一脚踩在石阶旁的空木箱上。
他顺手抄起地上的一块尖锐青砖,对着脚边一枚刚刚滚落过来的五十两官银,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当啷几声脆响。
孟良连砸了五六下,那枚看似光鲜的官银边缘终于承受不住重击,外头包裹着的一层薄薄的锡银皮当场崩裂翻卷,露出了里头粗糙的生铁内芯。
孟良扔掉青砖,一把抓起那块露了铁芯的假元宝,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冲着全院的流民吼道:
“乡亲们莫要上当!睁大眼睛看清楚,你们怀里揣的全是外头包了锡皮的生铁块!白莲教的妖人拿假银子骗你们替他卖命造反,你们不信的,现在就把手里的银锭往石头上砸开看看!”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直接把原本要往前冲的流民给吼懵了。
站在前排的几个壮汉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死死护在怀里的大元宝,
又看了看孟良手里那块黑乎乎的铁疙瘩。
有人将信将疑地蹲下身,把手里的银锭往青砖台阶的棱角上狠狠一磕。
只听咔嚓一声,外头那层软趴趴的白锡皮果然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里头露出来的是带着铁锈味的黑铁!
“假的!真是铁块!”
“里头全是黑铁!”
院子里瞬间响起一片叮叮当当砸银子的声音。
不消片刻,三千多名流民全都看清了手里这玩意儿的真面目。
他们刚才为了抢这几十两“救命钱”,连命都豁出去了,
甚至差点跟着妖人担上杀官造反的死罪,
结果到头来,怀里抱着的居然是一块十来斤重的废铁!
孟良见人群已经开始骚动,知道火候到了。
他没有给死士任何辩解的机会,
当即指着石阶下还提着带血鬼头刀的大金刚,借着胸中那股死里逃生的激愤,朗声高呼:
“礼科给事中孟良奉旨安抚!陛下有明诏:畿辅百姓皆大明赤子,前番受奸商常氏遏籴断粮之苦,朝廷深表体恤,东街官仓四万石陈米尽数平粜施粥!凡今日被白莲妖人蒙蔽踏入此院者,一概不究!!”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将方才罗文杰的死彻底扣死在白莲教头上,抛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方才刺杀罗御史者,乃山东白莲教死士,与尔等良民百姓绝无干系!陛下特旨:百姓有能当场擒杀白莲教香头骨干者,每颗首级赏常氏抄没真银五十两!有能指认或擒获妖首徐鸿儒者,赏真银千两,赐顺天府良田百亩!”
曹闻远已经看呆了……
还能这么玩?
你是真猛!
你是我亲兄长!
不,你是我救命恩人!
罗文远的尸体尚有余温,但是曹文元下意识地离得远了一些……
但对于坊间的百姓来说,事情突然不一样了。
一概不究!
杀一个妖人,赏五十两真银!
三千名刚刚因为被骗而怒火中烧、手里恰好一人攥着一块十来斤重乌黑生铁锭的流民,瞬间调转了枪头,盯住了院子中央那四十多名白莲教死士和四大金刚。
这群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跟他们不一样……
他们个个面容肌瘦,偏偏这些汉子省的富态,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自己这些老百姓。
狗屁!
“狗日的妖人!拿铁块当银子耍老子!”
“砸死他们!”
数千百姓发出咆哮,根本不用边军动手,无数块原本被徐鸿儒留着用来“收买人心”的生铁锭,夹着风声砸向白莲教骨干。
四大金刚刚拔出腰刀砍翻两人,
就被几十个红了眼的脚夫用扁担和铁块生生拍倒在地。
一名香头连滚带爬逃到大门外的街角,正好滚到徐鸿儒藏身的草棚脚下,
几个壮汉追上来,抡起一块剥了锡皮的生铁元宝,狠狠砸在那香头的天灵盖上,红白之物混合着碎裂的锡皮溅了徐鸿儒一裤腿。
自己耗费数年心血搭建的京畿教门基业,就这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