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治明转开视线，不再看赵桂芳那副悻悻然的嘴脸，把话头重新拉回了正轨：
“不过，即使有军人家属的减免优惠，我估计两个人的费用加在一起，也不会太便宜。”
陆治明抬起眼眸，看着这间破烂屋顶上漏风的窟窿，沉声道：“周医生之前初步估算过，爸这个腰椎管狭窄伴随骨刺增生，得开刀清理骨质，术后还要用固定钢板；妈那边是重度肺心病合并感染，需要长时间住进隔离监护室用高强度的进口抗生素雾化。这两个大手术前前后后做下来，除去部队报销和减免的那部分，咱们自己手里，至少也得提前备齐一千五到两千块钱现钱。”
“两千块？！”
赵桂芳在被窝里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两千块钱在这个年头是什么概念？寻常国营大厂的正式工，一个月工资满打满算三十多块，一年不吃不喝也就攒下不到四百块！两千块钱足够在城郊买下一整套齐齐整整的砖瓦小院了！
陆治明没理会赵桂芳的惊呼，脸色如常地继续说道：“我这几年在作战部队，平时吃穿住行全在连队，没多少花销。立功受奖的奖金加上每月的干部工资补贴，手上攒了些积蓄，能拿大头。我拿一千二百块出来。”
听到陆治明一个人就肯掏出一千二百块，赵桂芳和陆宝义的脸色顿时大喜过望，心口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瞬间落了地。
可还没等两个老人舒出一口畅快气，陆治明那冰刀一样的视线，便越过床头，径直落在了缩在门后角落矮凳上的陆治耀身上。
“剩下的缺口，”陆治明盯着陆治耀，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治耀，你去后勤处打个报告，跟仓库的主管领导申请一下，看能不能预支半年的工资津贴。”
坐在角落矮凳上的陆治耀，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两只脚死死踩在冰冷的泥地上，两只手扣在膝盖上，指甲深深陷进大拇指的死皮里，一下又一下地抠着，抠得指甲缝里渗出了血珠子，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陆治明看着他这副缩头乌龟的窝囊样，神色漠然地点了点头：“我刚才说了，我是家里老大，我出大头。剩下的，你们小两口把以后的日子过好就行。”
陆治明这话听起来是在体谅照顾，可每一个字落在陆治耀耳朵里，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预支半年工资？
陆治耀心里比吃了黄连还要苦上一百倍！
陆治明常年在作战连队摸爬滚打，根本不知道他现在的处境有多凶险！
几个月前，他在军区保卫科因为造谣夏清雨作风问题，被军事法庭严厉查办，当场撤去干事职务，军衔连降两级，留用察看发配到后勤破旧的被服仓库去当库管！那时候法庭给的惩罚就是扣发整整半年的绩效和工资，只发给维持最低生存的口粮补贴！
不仅如此，他前几天为了在黑市充阔气倒腾工业券，还偷偷挪用了仓库修缮门窗的二十块钱公款，现在窟窿还没填上！后勤仓库的主任整天横眉冷对地盯着他，恨不得找个由头把他彻底开除军籍赶出部队大门！
要是这个时候他再硬着头皮去打报告预支半年工资……那意味着从后天开始，整整接下来的六个月里，他每个月领到手里的钱除了被扣除的罚金和还账，连基本伙食费都凑不齐！别说出门在小摊上吃一碗热馄饨，他甚至连买包劣质大前门的钢镚都掏不出来！
算来算去，他接下来半年能自由支配的活钱，满打满算加在一起绝对超不过一百块！
那简直就是生不如死的绝境！
可是，他能拒绝吗？
陆治明刚刚当着病床上老爹老娘的面，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应承下了一千二百块钱的巨款大头。
他陆治耀要是敢在这个时候从嘴里崩出半个“不”字，陆宝义能当场气死在床上，赵桂芳就算再偏心，也得指着他的脊梁骨骂他不孝！更别提陆治明这个向来说一不二的大哥，绝对会当场收回那一千二百块钱，甩手彻底不管！
陆治耀感到一股巨大的窒息感排山倒海般压过来，几乎要将他的胸膛碾得粉碎。
他深深地低着头，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深处泛出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隔了良久，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干涩发哽的声音：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后勤科找领导打报告。”
“不是明天一早去找领导，是明天必须把批条办下来。”
陆治明的态度坚决强硬，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爸的腰一天不如一天，妈的肺多拖一天就多一份生命危险，这事关乎人命，半天也不能拖。”
陆治耀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最终还是颓然松开了拳头：“……知道了。我拼死也会把报告递上去。”
那声音发闷发沉，透着一股从枯井深处传出来的无力感。
屋里的气氛正僵持着，躺在被窝里的赵桂芳眼珠子转了转，心思又活泛了起来。
她见大儿子一下子掏出了一千二百块巨款，心里的贪欲又开始按捺不住地往外冒。她轻咳了两声，这回声音放得极低极细，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试探：
“治明啊……那个……军区医院那边，床位肯定紧张吧？你看我和你爸岁数都这么大了，又是两个重病人……那医院里头，能不能托关系给咱们安排个稍微好点、清静点的病房？我前阵子听胡同里的王媒婆念叨过，说军区医院的大楼里病房分好几种，有大通铺，也有专门给首长家属住的小单间，里头带暖气还带单独的痰盂水池子……”
“妈。”
陆治明猛地截断了她的话。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甚至连重话都没带一个，但那股军营里淬炼出来的威严却犹如一记无形的耳光，生生打断了赵桂芳的非分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