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来打招呼的人就越来越多了。有年轻的书生,带着自己的诗稿来求他指点,说公子能写出那样的话本,诗词必定也是极好的。有锦衣华服的富家公子,一见面就拍着他的肩膀称兄道弟,说改日一定要请他去府上吃酒,有许多读书上的问题要讨教。有在朝中当个小官的中年文官,来跟他探讨水浒里的是非曲直,说这书里的贪官污吏,倒和朝堂上某些人有几分神似。
另有那些面罩轻纱的年轻妇人,远远站在对街的茶棚下不肯走,只隔着帘子往这边看,不时拿团扇掩着嘴跟身边丫头低声说什么。
胆子最大的一个少妇,竟直接打发了丫鬟过来,往桌上放了一方锦帕包着的物什,说“我家夫人仰慕珩公子才学,特奉薄礼”,说完福了一福便跑了。
贾珩把锦帕打开一角,里头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还夹着一张小笺。他没看笺子,就把锦帕重新包好,递回给刘铁嘴:“劳烦刘先生,下回见了这位夫人,替我把东西退回去,就说公子珩一介布衣,不敢领受如此厚礼。”
这样的事后来越来越多。贾珩每回去书摊,总有不认得的人凑上来攀交情,有送玉佩的,有送扇面的,有直接递请帖邀约吃酒的。更有几家年轻貌美的少夫人胆子极大,托刘铁嘴带了书信来,写的虽不露骨,却也热情得让人脸红。把贾珩烦得不行,他倒不是不解风情,只是这些女子的姿色,他委实瞧不上。
他在贾府里见过了凤姐儿那等泼辣明艳,见过了可卿那等风流婉转,连身边的月娘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那些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姐太太,往跟前一站,他还真提不起半分兴致。也不值当为了这点子露水情缘,去得罪权贵圈子里的某家某府。那些个出手阔绰的夫人太太,哪一个身后不是有背景的人物?
为此,他索性每回去摊子上都带着月娘,这招果然好使。
月娘丰姿灵秀,往那儿一站便是一道挡人的屏风。旁人瞧见公子珩身边有这般品貌的如夫人,两人走在一处又般配得跟画上下来的一般,那些不自量力的小姐少妇自然讪讪地收了心思。胆子小些的连信都不敢递了,只远远望一眼,心里酸溜溜地回去。只是看贾珩的目光却更多了几分热切。这珩爷不光书写得好,人也生得这般俊,身边还有个天仙似的美妾,当真是神仙眷侣一般。
头一回时,贾珩在茶棚下坐了,月娘便坐在他身后,离了不到一掌的距离,安安静静的,却任由珩爷牵着手。刘铁嘴见了如今她这般人物,先是暗暗咋舌,又见她对公子珩那副既亲近又不失分寸的模样,便知道这定是珩爷屋里人,更是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太太”。倒把月娘叫红了脸,却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抬手受了,另站起身福了一福,算是答了礼。
那几个常来听书的年轻爷们,看月娘看直了眼的也不在少数,要悄悄打听她是谁家千金的更是大有人在,只是一瞧见她身边那位眉目清俊又身量挺拔的公子,又知道是国公府里的爷,便没人再敢造次了。
第二个月的月底盘账时,月娘拿笔在纸上记了又记,算了又算,最后抬头说出的数字把一家人都震住了——光是这个月,五个说书摊子的分成加上外头零星来求买短篇书稿的进项,单单第二个月便攒了五百四十两有余。加上头个月的存银,四口人手里已经有了六百多两银子。
第二天,钟叔就把那六百两银子,换成了六十锭十两的大银锭子。
钟叔那天晚上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断了十几年的酒葫芦拿了出来。这把酒葫芦跟了他大半辈子,从宫里带出来的老物件,皮子都磨成了深棕色,泛着温润的光泽。这十几年来,他从没再往里打过酒,不是不想喝了,是喝了酒,就没银子给主子抓药了。
他头一回去打酒时,还舍不得多打,只打了半葫芦最便宜的高粱烧。可回来让贾珩瞧见了,特特把他叫到跟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塞进他手里,正色道:“钟叔,往后你喝酒,只许买最好的,咱不喝这些次酒。不拘多少银子——花雕、汾酒、茅台、竹叶青,哪个贵买哪个,哪个好喝买哪个,回头,我也陪着喝两口,可不许在这上头省,钟娘也不许从嘴里省钱。”
钟叔拿着银票,张了张嘴,想说“老奴哪里配喝那般好的酒”,可话到嘴边,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贾珩又回头对钟婶道:“钟娘,若是让我知道您拘着他在这上头省钱,我可要恼。”
钟婶拿围裙搓着手,红着眼眶子笑:“不拘他,不拘他。爷发了话,老婆子也管不得他了。”
这天夜里,钟叔一个人靠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一手抱着刀,一手端着酒葫芦。
月亮又圆又亮,清辉洒在院子里,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映得明明暗暗。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那酒是上好的花雕,醇厚绵柔,不是他喝惯了的那种呛嗓子烧喉的高粱烧。这一口下去,辣是不太辣,却不知怎么的,眼眶子就红了。
他想起那日院子里,老婆子跟那夏婆子撕架的时候。主子挡在老婆子身子前头,亲手扶着她胳膊,当着满院子的人,叫了她一声“钟娘”。
那少年在日光底下直直站着,声音又稳又清。“我娘死的早,这十七年来,是您一口水一口汤把我喂活,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您可不就是我娘么。”
钟叔当时站在人群里,右手死死按着刀柄,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可那一刻,他觉得,像是有人拿大锤往他心上狠狠地敲了一下。那锤子不重,却把他这五十年来心上那副硬壳子,生生敲了个稀碎。那会子,他羡慕极了那糟老婆子,羡慕她能张开嘴哭的跟个傻子似的,他也想哭的,可他不能!他怕若是自己也哭了,小主子心里会更难受
老头子又灌了一口酒,不争气的眼泪就这么淌了下来。
这些日子他一个人偷偷哭了好几回,每回都是在夜里,每回都是躲在后门外的墙根底下,不让老婆子瞧见,更不让主子知道。可每回哭完了,他又觉得自己窝囊——一个堂堂二品带刀护卫出身的人,怎么老了老了,倒变得跟个老娘们儿似的?
他无儿无女,这些年早就把主子视如己出。如今孩子出息了,能挣银子了,能护着身边的人了。老头子心里头那股子说不上来滋味的热乎劲儿,比这葫芦里的酒还烫人。
他从怀里又摸出那把刀,拔刀出鞘三寸,月光落在刀锋上,冷幽幽的。
“娘娘,”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爷长大了。真的长大了。您在天上瞧着,也该放心了。”
他把刀按回鞘中,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又把那口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步流星地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