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一早,凤姐儿便领着人在院子里理事。
入了冬,各处的窗纸该补的补、该换的换,房门窗户也要到处瞧看了,能修的修,要换的也得换,炭火份例也要重新核算,院子里堆的枯枝败叶也得趁天晴清理干净。
她站在那穿堂风口里,手叉着腰,一件一件地分派差事,那张利索嘴噼里啪啦地把几个管事的婆子支使得团团转。林之孝家的捧着册子在一旁记,周瑞家的领着几个粗使婆子挨个院子查补,另有两个丫鬟跟在后头,一个捧手炉一个端茶盅。
站了半日,冷风灌了一肚子,凤姐儿只觉得膝盖骨都冻得发僵。好不容易分派停当,她拿帕子掩着嘴儿打了个呵欠,忽然转了转眼珠,也不问旁人,只叫了平儿一个,低声道:“走,咱们去珩二爷屋里逃个懒儿,他那里早早点了炭,屋子里暖和”。平儿笑着道:“还有瓜子吃食堵嘴呢。”两个人不由相视掩嘴低笑。便穿过那条窄窄的过道,径直往柴院而来。
到了院门口,也不等先喊门通报,自己推了门就往里走。那模样,倒比回自家屋子还自在。这些日子,她来的勤,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一进门,凤姐就扬声喊:“月华,快把你们珩二爷藏着的好茶拿出来给我喝一壶。在这院子里站了半日,灌了一肚子凉风,来你屋里喝口茶暖暖肠子!”那声音又脆又亮,把正在廊下打盹的钟叔都给惊醒了。
月娘正在屋里整理贾珩新写好的书稿,听见她这嗓子便笑了,赶紧迎出来,把凤姐儿平儿两个往正屋里迎。
凤姐儿今日穿一件大红遍地金的刻丝褙子,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外罩一件石青刻丝银鼠褂,头上绾着高高的缕鹿髻,鬓边插着那支赤金点翠凤钗,凤嘴里衔的红宝石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她这一身打扮站在柴院里,把这修整过的小院子倒衬得愈发素净了。平儿跟在后头,穿一件月白绫袄外罩青缎掐牙背心,手里捧着凤姐儿的手炉,笑盈盈地朝月娘点了点头。
月娘赶紧把贾珩从郑德昌那儿得的一罐上好龙井拿出来,亲自去小茶炉子上烧滚了水。水开了,她提着小铜壶回来,洗净了茶盏,先把茶叶拨进壶里,再高高地吊着水注入,那碧绿的叶片在滚水里慢慢舒展开来,茶香满室袅袅散开。
凤姐儿接过来呷了一口,顿时眉眼一展:“好茶!比我屋里那不知放了几年的陈茶可强多了。还是你们这屋儿里头自在。”又指着月娘对平儿笑着道:“你瞧瞧咱们陈姨娘,如今气色是越发好了,这新衣裳一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当家大奶奶呢。”月娘被她打趣得脸一红,含笑道:“琏二奶奶这张嘴,真真儿是个不饶人的,你回回来,我好茶好水好吃食伺候着,还挡不住你来编排我。”说着,便拿茶壶给她续水挡了过去。凤姐儿和平儿两个,各自捧着茶盅子笑。
隔壁书屋里,贾珩正伏案写书。听见凤姐儿的笑声,便搁了笔走过来,掀帘子进了正屋,一见凤姐儿歪在椅子上喝茶,便笑道:“今儿你们两个,怎地这么早就得了闲过来?”
平儿在旁边替凤姐笑着答了:“二奶奶今儿领着人进来,要挨个院落里查补过冬的东西,安排人修缺补漏,在大风地里站了半日,腿都冻木了,好容易才分派完呢,这不拖我们二奶奶的颜面,来二爷您这里讨口热茶喝,避会儿风寒。”
贾珩听了,登时便皱了眉,扭头看向凤姐儿:“你倒真是个实心的货!大风小叫的,哪里就值得你亲自去盯着?那些婆子哪个不是老油条?你在那儿站着,她们便装模作样地忙;你一转身,她们比谁溜得都快。依我说,你就在我这屋里坐着喝茶,让底下人领了对牌,带着人自己查去,查完一处便回来跟你回一处,你让平儿拿纸笔记下,再吩咐她们去查下一处。等全查完了,回头另派几个靠得住的,把那些查过的院落再分头去对一遍,也不许提前就分好了谁去查哪一处。若对出疏漏来,就拿那些偷懒儿的人是问,狠狠罚两个,看她们以后谁还敢阳奉阴违。这样既不累着你,也没人敢从中做手脚。”
凤姐儿听他这般训自己,倒也不恼,她知道这天杀的嘴里说的凶,实际是心疼她受了冻。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顿,那双丹凤眼眨了眨,忽然放出光来。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拍着手笑道:“你倒真是个有主意的!这法子怎的我就没想起来?”
她越想越觉得处处都好,既省了自己的腿脚,又设了道复查的关卡,底下人知道后头还有第二拨核对,自然不敢糊弄。那些院子里的人,自然也不敢再暗地里有手脚。
她拿手指虚虚地点着贾珩,对平儿笑道:“你这瞧瞧,咱们琏二爷要有珩兄弟一半的脑子,肯替我想半点主意,我也不用天天站院子里吹风了。”说完便起身走到门口,招手把等在抱厦下的林之孝家的,叫到跟前,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又让平儿借了珩二爷的纸笔来,把各处分了拨,头一拨哪些人去查,第二拨挑哪些人去对,全都写在纸上,一条一条清清爽爽,却不分派谁去哪一处,让人猜问托情都无从下手。
林之孝家的领命下去,先带了两个心腹婆子,分派人手挨个院落去查看。查过一处便遣个小丫头,拿了记好的详细缺漏,跑回来报给凤姐儿,谁查的哪一处,那记好的纸张上,都记了名儿。
平儿便拿笔一一记下,凤姐儿坐在屋里喝着茶,时不时探头看一眼簿子上的记录,倒比亲自跑去还清爽。等全部查完了,她又让林之孝家的,周瑞家的、分头带着人亲自绕回去,又重新对了一遍,果然查出来了疏漏——后院西角门上本就完好无损,头一拨查的人竟报的是“缺了两块窗板”。
林之孝家的铁青着脸回来禀报,凤姐儿立刻让人把查那处的领头的婆子唤了回来。那两个婆子一进门,瞧见坐在椅子上喝茶的凤姐儿的脸色,脸就白了。
凤姐儿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也不高声,只是拿那双丹凤眼冷冷地扫过去,一字一字慢悠悠地骂道:“鬼眉日眼的东西。瞎了你们狗眼,打量着你们二奶奶我好糊弄?真是死都不当个好鬼?”
那两个婆子吓得扑通跪倒,叠声求饶。凤姐儿却看也不看她们,只对林之孝家的扬了扬下巴:“拉出去,掌十下嘴,罚到下头去做洒扫粗使婆子。叫院子里的人都看着,再有下回,直接撵出去。你们也各自去办差使,依前头那般来回我,我要看进度的,自然也会再派了人去查,若再有人……哼,去吧!”林之孝家的几个,双腿齐齐打颤,忙各自去了。自此再没人敢在凤姐儿跟前耍滑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