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氏一听便要推辞说:“哪有来了就在兄弟屋里坐半日,还要留下吃饭的道理?”
凤姐儿却存了要跟贾珩多走动的心思。她心里门儿清,这珩二爷如今可是个厉害的,连太太都拿捏不住他,写书又挣了银子,外头那些书商们,见了他都毕恭毕敬的。往长远里看,若是在这个家里能得他几分助力,往后自己在府里说话做事,说不准就能多腾挪几分。正愁没个由头多亲近呢,偏他倒先开口留下吃饭了?
她当即一拍膝,对大嫂子尤氏笑道:“府里那些丫鬟婆子,可是有不少人说起过,珩二爷这院子里飘的饭菜香味儿,怕是连神仙都能引来。我早想着来蹭一顿了,偏偏他又不说请我,我又不好自己开口说我要端碗来蹭饭。哪有你这样的?巴巴儿地跑来,坐在人屋里喝足了茶,人家留你吃饭,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大家又止不住笑起来,尤氏也只好笑着点头应了。
凤姐儿更不客气,就打发平儿叫外头的小丫头进来,交代她去厨房传话,说今儿自己的午饭就摆在珩二爷这里,叫另外做几个好的一并送这里来,又笑着补了一句说:“东府里大奶奶跟小蓉大奶奶两个嘴长的也赖在这里,回头琏二爷问起来,就让他自个儿端着碗到外头去讨。”
小丫头应声跑着去了,尤氏笑得直捶炕沿:“你这张嘴呀,我们婆媳俩好心来看你,倒成了嘴长的了!”可卿也忍不住掩着嘴笑出了声,那笑声细细的,像是春日里一缕穿帘而过的风。平儿站在凤姐儿身后也直笑。月娘便站起身来,高高兴兴地去灶房帮钟娘忙活,顺便多添几道大菜,思衬着今儿要把席面撑起来。
尤氏笑着压低了声音去问凤姐儿:“你只管在这里讨嘴,老太太跟前儿,你今儿不用去伺候着用饭了?”
凤姐儿笑着道:“你可是没瞧见珠大嫂子今儿没来?今儿这午饭,只好由她一个人受累伺候着了,我却能逃个懒儿,也借着你的光儿,躲在珩二爷这屋里受用一日。”说着,便看向平儿:“一会子,你去跟鸳鸯丫头通个气儿,就说东府里珍大奶奶过来看他小叔子,珩二爷留了饭,特意请了我来坐陪。”
尤氏可卿连平儿听了,又忍不住笑起来。连贾珩都逗笑了道:“今儿,你们都只管在这屋里坐着,保管没人会来搅扰,太太们从不会问我这院儿里的事儿,左右我也是自己挣嘴,要留哪一个请哪一个,半点儿用不着公家半点儿,她们谁也问不着”。
“瞧瞧,瞧瞧!咱们珩二爷如今这底气儿,那才叫一个足呢!咯咯……”。凤姐儿和可卿又笑起来。尤氏虽也笑着,可心里却升起愧意,终究连她这个亲嫂子,也是问不得的,只是,并非她没心想照应,实在是……轮不到也由不得她多嘴做主。
这屋里本就没个丫鬟伺候,月娘又去了灶房,平儿想替尤氏和凤姐儿倒茶,贾珩却先一步拿起了茶壶,平儿赶紧伸手要去接。贾珩却笑着摇了摇头,把茶壶举高了些道:“平儿姐姐且坐着。今儿一个是我表姐,一个是我嫡亲嫂子,蓉哥儿媳妇虽是个晚辈,却也是我这屋里的娇客。在别处你们规矩大,在我这儿可没那些讲究。自打我记事起,平儿姐姐就从没拿冷眼瞧过我。所以说,这水谁倒都一样。今儿你们肯来我这屋吃饭,做兄弟的高兴,就让我倒一回,才算给我脸呢。”
他话音没落,凤姐儿就把手里帕子朝他腰上一甩,笑着道:“你倒是个嘴巧会说的!咱们这满屋子的女人,单就你一个爷们儿,要说外人,你可不就是那个外人?还不快给我们大嫂子磕个头?容你在跟前儿伺候。”
帕子轻飘飘落在贾珩腰上又弹开,满屋子人都笑了。尤氏笑得直拿手扶额,可卿也把帕子从嘴边拿开了片刻,那笑意在她脸上漾开时,整张脸都亮了几分。
月娘在灶房里听见这边笑声一片,探出头来瞧了一眼,又笑着缩了回去。钟婶正往锅里下鱼,听见笑声也不禁拿围裙搓着手跟月娘说:“咱们这院子头一回有当家的奶奶来吃饭,这是爷的脸面,也是我的。”
日子入了腊月,天寒地冻的,贾珩手里的银子却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第四个月时,郑德昌那边二次印刷的书款结了回来,足足将近五万两,二次印刷自然不如头一回的分账高,毕竟外头有人把那书拿了去翻印,又再者,如今那热劲儿已过了,一套书定价只有三五两,虽说相比其他书,定价已经是高的了。
几家说书摊子的分成也一如既往地丰厚——单这几个月攒下来,又多了四五百两现银,加上前头那些,他手里的存银已经是一个让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的数目了。
月末,月娘把账本摊在桌上,算盘拨了又拨,笔已不再是那管秃笔,她在纸上记了又记,最后抬起头来,那双杏眼里头亮晶晶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爷,这几个月下来,连郑掌柜卖二次印刷的分成,带说书摊子的分成,刨去这个月所有花费,咱们一共又存了五万两千多两。”
五万两千多两银子!旁人需要多久能挣回来?十年?三年?一年?可她家男人只用了一个月。
加上之前那三十万两银票,他们这一家四口手里攥着的银子,便是放在整个京城里,也算得上是一份体面家当了。可贾珩并没有急着去动那笔大银子,这几个月日用开销、人情往来、院里修补添置,全是从说书摊子分成的现银里出的。
这天晚饭前,贾珩搁下笔,把月娘、钟叔、钟婶都留到了正屋里,把门关上,一家四口围着那张新换的方桌坐定。桌上搁着一壶热茶,四只茶盏,灯芯拨得亮亮的,照着四个人脸上明明暗暗的光。
“今儿留下钟叔和钟娘,是有件事,咱们一家要商量一下。”贾珩把月娘那个账本摊开,手指在上头点了点,“这几个月写书卖书、书摊分成,林林总总加起来,又攒了些银两。加上前头那些存银,咱们手里的银子,够买一处正经宅子了。”
这话一出,三个人齐齐愣了。
月娘最先反应过来,那双杏眼一下子亮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先说。钟叔抱着刀的手微微一紧,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什么大表情,可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钟婶则是张着嘴,拿围裙搓着手,眼睛直直地看着贾珩,像是没听清。
“爷说……买……买宅子?”月娘的声音有些发颤。
“买宅子。”贾珩点了点头,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这柴院虽说是修整过了,可终究是寄人篱下。咱们一家四口,得有咱自己的家。”
买宅子。这三个字落进屋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在场三个人的心都狠狠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