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婶是最先有反应的。她正端着茶壶给贾珩续水,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到桌上。她赶紧把茶壶放下,两只手攥着围裙,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钟叔坐在她旁边,腰背挺得笔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那把古刀的刀柄,指节攥得发白。
月娘则直接红了眼眶,她低下头去,拿帕子掩着嘴,肩膀轻轻耸动。
“爷!”钟婶终于憋出个字来,声音却已经哑了,“买宅子……咱们……咱们真要有自己的宅子了?”
“嗯,要买咱索性就买个大的。”贾珩看着他们三个,语气笃定,不容置疑,“往后咱们也买几个丫头,伺候钟叔和钟娘。月娘照应了我十七年,也该好好享享福了。”
月娘拿帕子捂着眼,拼命摇头:“妾身才不想享什么福?妾身能守着爷,就已是天大的福份了”。
贾珩没有接她的话,只是继续说道:“眼下天冷了,不好就搬,搬了也需事事准备。大小家什、铺盖、锅碗瓢盆,哪一样都不能少。下个月就到了腊月,不如先寻访着些,就在这附近,看看能有没有合适的。若离得远了,一是怕老太太拦着,她的心思我多少明白几分,近些她还能睁只眼闭只眼,远了怕是要多费口舌。再就是外头也不好说,还有我这个身份,如今还需要贾家的名头遮盖着,离得远了,反而容易让有心的人生疑。”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更郑重了:“趁着这些日子我多写些书,再多攒些银子。咱们既然要买宅子,索性就一下买个好的,不拘几千、几万、几十万两——里头的家什物件儿,咱也要最好的。旁人有的,咱也得有。”他转过头去,专门看着钟婶,“前头太太们有的,半件儿也不能少了我钟娘的。”
钟婶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一把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钟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都沉甸甸的:“爷想得周全,爷这身份……还是得借着贾家的势遮掩着。那……老奴就先紧着问这附近的。买宅子……,只要爷能住得舒心,老奴几个能有个栖身的屋子就成,不拘大小……”。
他话还没说完,贾珩便站了起来。
“不拘大小”四个字,钟叔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语气底下压着的,是十几年如一日的不变忠心。贾珩听着哪里还坐的住?忽然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钟叔腾地站起身要去拉他,贾珩却已经拜了下去,额头实实在在碰在了青砖地上,一声闷响。
“爷!”三个人同时惊呼出声。
“你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做什么啊?你起来,起来呀,孩子……”。钟娘早已哭的泣不成声,上前抱住了贾珩的头,脸贴在他的头顶,泪水止不住的流。
“您二老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他直起身来,看着钟婶那张哭花了的脸,双手把着她的双臂,又红着眼看向钟叔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声音稳得像一块磐石:“这么多年,连个自己的亲生孩子都没能留下。你们养了我的小,拿命生生护了我十七年!将来自该由我养你们的老。不管到啥时候,咱们一家人绝不能分开。你们不是我的下人!而是我的亲人。”
虽然钟叔钟婶养的是前主,可如今这副身子是他占着,他就是贾珩,贾珩就是他!若不是他们尽心尽力护着、养着、只怕前主连这副身子也留不下,他更不可能穿越成如今的贾珩。人家养的、护的可不就是他么?
再者,钟叔钟婶、月娘这等忠义无双的老仆,世所难见,值得他贾珩去用心回报。
钟叔站在那里,那只握了半辈子刀的手抖的厉害。五十多岁的汉子,当年在宫里当二品带刀护卫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囫囵了。他弯下腰去扶贾珩,手却抖得根本使不上劲,便也跪在了地上,跪在了他主子身前。
钟婶早已经哭出了声,那哭声又粗又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月娘在旁边也泣不成声,拿帕子死死捂着嘴,眼泪顺着手腕往下淌。
钟叔跪在他对面,伸手扶着他,那只一贯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抖的不成样子。五十岁的汉子,跪在地上跟少年对着磕头,额头碰着额头,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往外蹦,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压抑全部吐尽:“主子放心!老奴这条命,自打十七年前,抱着主子从宫里出来,就已经是主子的了,老奴就是死,也得死在主子身边。谁也莫想让老奴离开爷。”
钟婶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了,只是一手撑着桌角,一手捂着胸口,泣不成声。
月娘站在一旁,拿帕子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灯影晃晃悠悠的,照着这间修整一新的屋子,照着桌上那本写满了数字的账本,照着地上两个对着磕头的人。
钟婶在旁边哭着狠命点头,月娘也哭着点头。灯光晃晃悠悠地照着这一家四口,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投在新浆糊过的素净墙纸上,叠在一处,分也分不开。
这一夜,四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钟婶去了灶房,红着眼眶炖了一锅山药排骨汤,端上来时还在吸鼻子。贾珩喝了两碗,钟叔也喝了两碗。月娘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眼泪掉进汤里,咸滋滋的,她却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美味的汤。
自那天起,钟叔每日除了去书摊收银子,又多了一桩差事,便是在这附近打听有没有要出售的宅子。他走遍了附近的每一条胡同,从西廊下到甜水井,从正阳门到崇文门里。每打听到一处,他便回来禀报贾珩,把位置、大小、朝向、要价一五一十地说清楚。贾珩听了,有时点点头,有时摇摇头,只说“再看看”。
这日午后,贾珩正在书房里写《射雕英雄传》的新章回,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月娘掀了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又几分兴奋的神色,手里捧着一张泥金帖子。
“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外头——外头北静王府来人了,递了帖子,说王爷和王妃要亲自来拜会爷!”
贾珩搁下笔,接过帖子展开一看,果然是北静王府的拜帖,上头端端正正写着“水溶顿首拜”几个字,印着北静王府的朱红大印。帖子里话说得客气,说久仰公子珩大名,今日特来拜访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