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聋老太太家……。
聋老太太靠在铺了狼皮褥子的躺椅上,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的紫檀木佛珠转得慢悠悠的,抬眼扫了他一下,皱纹里都浸着股看透世事的冷。
“老太太,”易中海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烦躁。
“傻柱根本没去保定找他爹,今早早早就出了门,谁知道晚上回来跟点了炮仗似的,把整个院子闹得鸡飞狗跳。”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抬眼去看老太太的脸色,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又赶紧补充。
“我拦都拦不住,全院的人都看着呢,他指着我鼻子骂,半点情面都不留,我这一大把年纪,脸都快被他丢尽了。”
聋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停了停,抬眼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
“中海,你说话能不能说全乎了?什么叫闹得鸡飞狗跳,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跟你闹?你把前因后果给我讲清楚,别半遮半掩的。”
易中海喉结滚了滚,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紧接着就开始掰扯起来:从傻柱推自行车回来怼阎埠贵讲起……然后又和贾张氏吵架的事……更多的是不给自己面子……让他这个轧钢厂高级工、在全院当众下不来台。
易中海说得绘声绘色,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活脱脱一个受了委屈的长辈,全然没提自己当初扣下何大清东西的事,也没说自己完全站在贾家这边,只说那些戳心窝子的话句句都踩在他的痛处。
他这边唾沫星子横飞讲了小半刻,聋老太太一直没出声,就那么靠在躺椅上看着他,看得他心里直发毛,话音慢慢就弱了下去。
直到他彻底闭了嘴,老太太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冷得像院角结的冰:
“小易,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瞒着我?要是没什么过不去的坎,柱子那孩子我从小看到大,性子虽然轴,却从来不是不讲理的人,怎么可能还没去保定,就对你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她顿了顿,手里的佛珠重重磕了一下扶手,易中海吓得一哆嗦,就听见她接着问:
“是不是何大清走的时候留了什么话,或是留了什么后手?你跟我说实话,别跟我打马虎眼。”
易中海的脸“唰”一下就白了,支支吾吾了好一会,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老太太的脸,直到老太太重重咳嗽了一声,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耷拉着脑袋全招了。
“是……是何大清走的时候,留了二百万块钱和何大清在轧钢厂的工作名额。”易中海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当时想着,柱子才十六岁,哪能管好钱和工作,我就……我就先替他收着了,想着等他长大了再给他。我也不知道何大清到底有没有给柱子留后手,但柱子和我说明天何大清就会知道这事。柱子就跟我闹开了。”
他说完就低着头等骂,果然听见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啪”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抬眼偷瞄,就见老太太脸上的皱纹都绷了起来,指着他的手都在抖:
“中海啊……你……!我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做人要眼光放长远,你怎么能干出这么糊涂的事!”
老太太坐直了身子,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柱子那孩子是什么性子?最重恩义,你要是反这事明明白白跟他说,说你替他保管着这钱和工位,他能不念你的好?现在倒好,你偷偷摸摸把东西扣了,他要是个软性子也就算了,偏他是个驴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现在知道了真相,能对你有好感才怪!”
她叹了口气……
“你这是一步错,步步错啊。当初何大清走的时候,我就跟你说,把东西原封不动给柱子说,你非说你是为他好,现在好了,好事办成了坏事,煮熟的鸭子都飞了。你本来还指望着柱子给你养老,现在倒好,他不恨你就算不错了。”
易中海被骂得抬不起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憋出一句:
“老太太,我也没想过会闹成这样啊。再说,再说我本来也更看好东旭,那孩子踏实肯干还孝顺,对我这个师傅也恭敬,比柱子那混不吝的性子稳当多了,以后肯定比柱子靠谱。”
“靠谱?”聋老太太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嗤笑了一声,抬眼看向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中海,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先不说贾东旭到底孝不孝顺,你就看看他娘贾张氏是什么人?那是个能把一分钱掰成八瓣花、沾着点便宜就往自己怀里搂的主,你现在手里有工资有地位,她当然对着你笑脸相迎,等你以后动不了了,没有利用价值了,你还指望她能给你好脸色看?到时候别说是给你养老,不把你赶出门就算不错了。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么多年贾张氏占了院里多少便宜,跟多少人吵过架,你心里没数?你把养老的指望放在贾东旭身上,就等于把脖子伸到贾张氏的刀下,她什么时候想宰你就宰你。”
易中海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心里清楚,老太太说的都是实话,贾张氏那性子他确实怵,之前几次他给贾东旭开小灶,贾张氏转头就把东西全拿回自己屋,连口热汤都没给过他,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确实后背发凉。
他沉默了好半天,才抬起头看向老太太,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
“老太太,那柱子这事,还有补救的法子吗?”
聋老太太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顿了顿才开口:
“你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你听我的,明天先把你扣下的钱和那封推荐信原封不动还给柱子,再好好跟他道个歉,就说是何大清让你帮他保管,想着他年纪小怕他乱花,才替他保管的,本想找到机会给他说。”
她说到这儿,语气严肃了几分:
“我可没跟你开玩笑,这事你必须尽快办,要是真让傻柱闹到军管会那边去,你这六级工的地位,还有厂里的工位,一个都保不住。你别忘了,北平刚解放多久?那些同志最恨的就是你这种侵占他人财物、以权谋私的行为,真要是被定了罪,把你抓进去审查,你这辈子就完了,到时候别说养老,能不能完整出来都两说。那些人最讲原则,记仇得很,真沾上了,你怎么都脱不了身。”
易中海的脸彻底白了,额角的冷汗都下来了。
他当然知道军管会的厉害,前阵子街对面的王老板就是因为扣了伙计的工钱,被人告到军管会,不仅把钱加倍还了,还被拉去游街示众,到现在都抬不起头来。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心里是真不甘心——那钱和工位他本来都不打算还给傻柱,现在要吐出来,他怎么可能甘心?可再不甘心又能怎么样?真闹到军管会去,他损失的可就不止这点东西了。
他咬了咬牙,重重叹了口气,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聋老太太看他这副样子,知道他是听进去了,缓了缓语气:“小易,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明天等柱子下班回来,我亲自去跟他聊聊,探探他的口风。柱子是我从小看着他长大,他还是给我几分薄面的,到时候我帮你说几句好话,再劝劝他,说不定这事就过去了,以后还有转机。”
易中海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连忙站起身对着老太太鞠了一躬:
“老太太,多谢你了,要是没你,我这次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就按你说的办,我明天一早就把东西准备好。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您早点歇着。”
“行,去吧,”
聋老太太摆了摆手,看着他站起身往外走,又补充了一句。
“记得态度好点,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
“哎,我知道了。”易中海应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慢慢远了。
堂屋里的煤油灯火苗跳了跳,把聋老太太的影子拉得老长。
刚才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她看着易中海消失的方向,重重“哼”了一声,手猛地拍在躺椅的扶手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该死的易中海,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她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戾气,跟刚才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觉得他是个能成事的?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她靠回躺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里乱得很。
她处心积虑这么久,好不容易设计把何大清逼走了,就是为了把傻柱牢牢攥在手里——那孩子的手艺是家传的,做得一手好菜,以后她要是能把他拿捏住,可不就等于有了个专属私厨?
以后逢年过节,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就算她年纪大了,有这么个手艺好的厨子,谁不羡慕?
可现在倒好,易中海这个蠢货,居然为了那点蝇头小利,把何大清留下的东西给扣了,直接把傻柱推到了对立面。
她闭了闭眼,只觉得心口一阵发闷,要是傻柱真跟易中海撕破了脸,连带着对她这个和易中海穿一条裤子的老太太也有了芥蒂,她筹谋了这么久的私厨,可不就泡汤了?
“好不容易把何大清那老东西弄走,眼见着就要成了,结果出了这么档子事。”
她深深叹了口气,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一阵头疼。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明天不管怎么样,都得把傻柱的气给顺过来,哪怕是拉下脸来哄,也得把人给哄住了,不然算计走何大清,可就真全打水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