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学堂一直沉浸在图纸带来的震撼和对何雨柱雄厚财力的惊疑中,此时才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但他的脸色却变得异常凝重。
他挥了挥手,示意田国华先别急,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谨慎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还从里面插上了插销。
他走回座位,压低声音,神情严肃地看着何雨柱:
“柱子,你既然能画出这样的图纸,能拿出这样的茶,还能眼都不眨地拿出几亿来置办产业……说明你接触到的层次,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厨子,甚至超出了我们丰泽园这个层面。有些事……我必须得提醒你,免得你……踩了雷。”
何雨柱看着栾学堂紧张的样子,心中了然,平静地开口:
“栾经理,您该不会是想说……公私合营的事吧?”
“啪嗒!”
栾学堂手里把玩的一支钢笔掉在了桌面上,他猛地站起来,脸色瞬间煞白,眼睛死死盯着何雨柱,声音都变了调:
“柱子!你……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这可是……这可是上面刚透出一点风声,还没正式下文呢!连娄董那边都只是……”
他意识到自己失言,赶紧刹住话头,但内心的惊骇已经无以复加。
公私合营,这是悬在他们这些私营工商业者头顶的一把利剑,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他万万没想到,何雨柱一个厨子,竟然能如此精准地点出这个核心机密!
田国华也惊呆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公……公私合营?柱子,这……这是真的?”
他看向栾学堂煞白的脸,心猛地沉了下去。
何雨柱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看透历史的淡然:
“没人告诉我。栾经理,师父,你们想想,历朝历代,哪一次鼎革,不是伴随着产业的更迭?轧钢厂,那是工业命脉,迟早要收归国有。丰泽园,作为四九城餐饮业的招牌,树大招风,又怎么可能幸免?这是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未必昌,逆之者必亡。”
他顿了顿,看着栾学堂惊疑不定的脸,继续说道:
“不过,我不怕。我开茶庄,卖的是稀缺的茶叶,做的是最顶级的、最私密的圈子生意。我想卖就卖,不想卖就不卖。我的根基不在明面上,谁也查不到。麻烦?呵呵,让它来好了。我何雨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来一个,我接着,来两个,我奉陪。看看最后,是谁吃亏。”
这番掷地有声、带着强大自信甚至几分狂傲的话,让栾学堂和田国华再次震惊。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厨子,第一次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深不可测。
“那……那娄董呢?”栾学堂下意识地问,声音干涩。
娄振华,可是四九城工商业的巨头,他的轧钢厂首当其冲。
何雨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娄董?他……会很惨。他是旧时代工商业的代表,是最大的‘拦路石’。公私合营这把火,第一个烧的,必然是他。而且,会烧得很旺,很彻底。”
“轰!”
何雨柱的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栾学堂耳边炸响。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他想起了昨天娄振华秘密约见他时,那强作镇定却难掩疲惫和焦虑的神情。
娄振华告诉他,娄氏轧钢厂已经“自愿”捐给了上面,娄家现在只剩下分红权和管理权,而且这管理权能握多久,还是个未知数……何雨柱的话,与娄振华的处境,严丝合缝!
田国华也听得心惊肉跳,他看向何雨柱:
“柱子,你……你既然知道娄家这么危险,那你刚才还想买院子?这……这接手过来,不就是接了个烫手山芋,一个大麻烦吗?”
何雨柱摇摇头,眼神深邃:
“师父,我是我,娄家是娄家。完全不同。娄家,是旧时代的庞然大物,树大根深,但也目标太大,他保不住这么大的家业,这是他的宿命。而我呢?”
“我何雨柱,在别人眼里,就是个有点手艺、运气好点、能弄到点稀罕菜的厨子。我没钱?有点小钱,但跟娄董比,九牛一毛。没地位?一个厨子有什么地位。没理想?我就想开个小茶庄,过点清净日子。没人脉?除了师父师娘和您栾经理,我认识谁?没背景?祖上三代贫农,根红苗正。我怕什么?”
“谁想要我这茶庄?谁想拿走我的东西?行啊,我何雨柱双手奉上!只要……他们拿得动,守得住,不怕烫手就行。”
他的话语里,蕴含着一种强大的自信和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潜台词。
栾学堂和田国华面面相觑,都被何雨柱这番看似自贬实则充满力量的话震住了。
他们无法完全理解何雨柱的底气从何而来,但那份从容和笃定,让他们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年轻人,或许真的有什么他们无法想象的依仗。
栾学堂沉默良久,脸上的血色才慢慢恢复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看向何雨柱:
“柱子,你……你刚才的分析,虽然……虽然让人难以接受,但……细想起来,可能性极大。那……丰泽园呢?丰泽园会怎么样?”
何雨柱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现实的残酷:
“栾经理,丰泽园是四九城的一块金字招牌,是餐饮业的标杆。公私合营,它必然是重点对象。目前,大家生活水平还能维持,丰泽园还能靠着口碑和底蕴撑着。但过两年,等风真正刮起来,等‘新社会’的价值观彻底铺开,您觉得,丰泽园这种代表‘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地方,还能独善其身吗?到时候,生意下滑是必然,被合营、被改造,也是必然。您想脱身?难。丰泽园就是您的根,您和它,早就绑在一起了。”
栾学堂的脸色再次变得灰败,何雨柱的话像冰冷的刀子,剖开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柱子……我……我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栾学堂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最后的希望。
“如果……如果我和娄董,我们……我们主动一点,把家产……捐出去一半,甚至更多,给国家,表忠心……会怎么样?能不能……换来平安?”
何雨柱看着栾学堂眼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心中叹息。
他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怎么样。栾经理,您太天真了。”
“不怎么样?”栾学堂愕然。
“对,不怎么样。”何雨柱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就算您和娄董把家产全捐完了,捐得干干净净,你们也未必会有好下场。为什么?因为在某些人眼里,你们从根子上,就是‘旧社会’的残渣余孽,是‘剥削阶级’的代表!新国家,新社会,口号是‘人人平等’,但您真的相信,这世上有绝对的平等吗?乞丐,还分个三六九等,讨饭地盘还讲究个先来后到呢!清算一旦开始,需要一个‘靶子’来警示众人,需要一个‘典型’来证明运动的必要性时,您和娄董这种曾经的‘大亨’,就是最好的目标!捐出去的家产?那叫‘人民的胜利果实’。而你们,依然是从人民身上榨取血汗的‘吸血鬼’!这个标签,贴上了,就撕不下来!”
这番话,如同最冰冷的钢针,彻底刺破了栾学堂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泡沫。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他经营丰泽园大半辈子,见过无数风浪,但这一次,他感觉到的是一种灭顶之灾般的窒息感。
难道……真的只剩下逃离这一条路了吗?
田国华在一旁听着,早已是浑身冰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何雨柱今天透露的信息,如同狂风暴雨,将他心中原本安稳的世界冲击得七零八落。
公私合营、清算、捐家产也没用……这些字眼,每一个都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只是一个有点手艺的厨子,一个想过安稳日子的小人物,这些东西,距离他太遥远,也太可怕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栾学堂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重新抬起头,看向何雨柱的眼神无比复杂,有恐惧,有绝望,也有一丝最后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期盼:
“柱子……那……那你今天如果有空……能不能……能不能跟我走一趟?我带你去见见娄董。你……你刚才提的那个大院子,就在离咱们丰泽园不远的地方,确实是娄家的产业。如果……如果你真打定了主意要买,现在去见见娄董,正是时候。或许……或许他也能听听你的看法?”
何雨柱明白栾学堂的意思。
他这是想借自己的口,把那些更残酷、更现实的分析,也带给娄振华。
同时,也是想看看,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何雨柱这个神秘的年轻人,到底敢不敢、能不能接下娄家的烫手山芋。
“可以。”何雨柱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我也正想看看那院子。事不宜迟,那就现在去吧。”
栾学堂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猛地站起来,精神似乎也振作了些:
“好!好!咱们马上就走!老田,”他看向还处于震惊中的田国华。
“店里今天就辛苦你了,多照应着点。”
田国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点点头:
“好,你们……你们去吧,店里放心。”
三人起身,离开了这间气氛凝重的办公室。
田国华看着何雨柱和栾学堂离去的背影,心头沉甸甸的。
他知道,刚才那一番对话,或许已经彻底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