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接通的瞬间，那头先传过来的是一声“喂”。很短，带着明显的鼻音，尾音被压着往回收，像是刚吸过鼻子还没来得及把状态调整回来。然后是一段很短的停顿，背景里有什么东西被碰倒的轻响，然后是柳昭重新开口的声音，语调比刚才高了半档，但那种刻意提起来的轻快像是硬撑上去的：“鹿野？你们那边结束了？我这边挺好的，刚把东西收拾完，天气不错——”
鹿野的脚步停了。
韩教官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鹿野的急停来得太突然，韩教官差点撞上她的后背。她偏头看向鹿野的侧脸——白短发垂在耳侧，下颌线绷成了一条直线。蓝眸看着通讯器屏幕的方向，瞳孔里有一层东西在那一瞬间碎掉了。不是碎裂后又拼回去的那种，是直接裂开后彻底沉下去的碎裂。她的手攥着通讯器的外壳，指节泛白，掌心里的金属外壳发出细微的挤压声，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捏碎。韩教官站在旁边没有出声，但她已经准备把手搭在鹿野的手臂外侧，做好了随时拦人的准备。但手在半空停住了——她不确定现在碰她会不会让情况更糟。
“柳昭。”鹿野开口了。声音很低，尾音带着一种爆发前的低温，像是冬天湖面下还没冻实的薄冰，踩上去就会碎裂。“怎么回事。”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柳昭的声音重新传过来，比刚才稳了一些，但那种稳里面带着一种“被听出来了”的无奈：“真没事。就是这边任务区域的负责人不太配合，说我们的信号发射装置干扰了他们的通讯频道。今天上午他带人过来强制要求拆掉一组中继器。我跟他交涉了一轮，后来魏教官出面协调了，东西没拆，就是耽误了一点时间。”
鹿野的手指在通讯器外壳上收得更紧了。屏幕边缘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他让你拆你就拆了？”
“没拆。魏教官拦住了。”柳昭顿了顿，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线，“就是当时的情况有点……对方态度不太好。说了一些话。不过最后东西保住了，信号链路也没断。你那边任务重要，别因为这个分心。”
鹿野沉默了两秒。韩教官在旁边能听见通讯器里传出来的所有内容——柳昭在陈述事实的时候漏掉了几个细节。比如“说了一些话”到底是说了什么话，比如那个负责人是什么态度，比如为什么柳昭第一声“喂”出来的时候带着哭腔。
鹿野显然也听出了这些遗漏。她的蓝眸在矿道出口午后的光线里沉成了一种极深的暗色。她开口的时候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了一倍，像是从齿缝里一个个挤出来的：
“再不说实话。我现在就去找你。”
通讯器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的时间比刚才长，长到韩教官几乎以为信道断了。然后柳昭的声音重新传出来，比之前低了一度，那种硬撑的轻快已经全部退掉了，只剩下一种被逼到墙角的、不得不开口的平：“那个负责人姓孙。上午来的时候带了三个人，语气不太好。他说我们这套设备占用了他们的紧急频道，影响他们的任务调度。我查了频段，我们的设备根本没有落在他们使用的频宽范围内。但他不听，说‘要么拆要么我帮你拆’。后来他走的时候推了一把设备架，有几个接口松了。我重新拧回去的。”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一个极短的、被压得很深的起伏，“还有一句。他说‘你们信息组的就是来添乱的，派个女学生过来架几个盒子能顶什么用’。”
鹿野的手指在通讯器外壳上松开了。不是因为消气，是因为她在用最后一点注意力控制住自己不要把通讯器捏碎。她的呼吸从鼻腔里出来，短促而深，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烧。韩教官从侧面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前压了半寸，白短发的尾梢因为那种细微的动作晃了一下。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平，但那个平的底下压着一层清晰可辨的寒：
“他叫什么。哪个任务区域的。”
“鹿野。”柳昭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比刚才多了一点急，“你别——”
“他叫什么。哪个驻军单位。他现在在哪个位置。”
柳昭沉默了一拍。“……姓孙。b7区域协调员。驻地营地在任务区东侧。你别过来，你那边任务还没——鹿野？”
鹿野已经把通讯器从耳边拿开了。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道新出现的裂纹，拇指在裂纹边缘轻轻蹭了一下，然后重新把通讯器贴回耳边：“任务收尾了。我过去一趟。”
“韩教官！”柳昭的声音从通讯器里拔高了一截，显然意识到劝鹿野没用，直接搬救兵了。韩教官站在鹿野侧后方，视线落在鹿野握着通讯器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很稳，没有发抖，没有攥紧到发白，但那种稳本身比颤抖更让她觉得需要拦一下。
“鹿野。”韩教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任务收尾工作还没做完。林和赵还在等汇合。你现在脱离路线去b7，后续的汇报和交接都得乱。而且你去一个非任务关联区域动手，责任算谁的，你想过没有。”
鹿野的脚底已经转向了b7区域的方向。她偏头看了韩教官一眼，那道视线里的东西让韩教官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不是暴怒，不是冲动，是一种极安静的、已经做出决定后不再接收任何新信息的确定。那种确定她在鹿野每次准备全力出手之前都见过。
“他去推设备架的时候没想过责任算谁的。”鹿野说。声音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他说‘派个女学生过来架几个盒子’的时候也没想过。我现在过去跟他讲道理，也没想过。”
韩教官的手搭上她的肩头，力道比之前重了一档。“先汇合。林和赵还没撤出来。等你把队伍收拢了，汇报交完了，我陪你一起去。”
鹿野的蓝眸在她脸上停了一拍。那道确定的光没有散，但也没有往前推进。她站在原地，通讯器还贴在耳边。那头柳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然后重新对着话筒：“鹿野。魏教官说他来处理。他去找上级协调。你别过来。你过来就变成我们这边先动手了，说不清楚。”
鹿野的手指在通讯器外壳上收了一下，又松开。她的视线从韩教官脸上移向远处，那是b7区域的方向。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通讯器重新举到耳边，对着话筒说了一个字：“行。”
她挂断了通讯。韩教官的手从她肩头收回来，退开半步，重新落回侧后方的站位。鹿野转身朝汇合点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半档，白短发的尾梢在风中扬起来又落下。她的右手插在作战背心的口袋里，手指还攥着那台屏幕裂了的通讯器。韩教官跟在后面，看着她走路的姿态——肩线压着，步幅大而稳，整个人像一柄被暂时收回鞘里的刀，刀柄上的手还没有完全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