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了,百官三三两两往宫门外走。
秦修刚迈出午门的门槛,一个清瘦的身影从侧面拦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柳御史。
四十五岁的人,瘦得像一根竹竿,颧骨高耸,两只眼睛嵌在深深的眼窝里,盯人的时候像两把锥子。
今天的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腕,显然朝会上跟谁争论过。
“秦大人,借一步说话。”
秦修脚步顿了一拍,扫了柳御史一眼,点了下头。
两人拐进午门外侧的一条甬道里。
甬道窄,两面高墙夹着,日光只照得进一条线,踩在脚底下白晃晃的。
陈寒松跟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靠着墙根站住了,手里折着纸棋子,没往前凑。
柳御史转过身,开门见山。
“追索嫁妆一事,本官支持。
林氏孤女的财产被侵占,于法于理都该追还,这一条没有异议。”
秦修没接话,等着他的转折。
柳御史果然停了一拍,语气沉下来。
“但秦大人近来在京城的动静太大了。
龙骑围府、户部质询、铺面核查,一桩接一桩,几位同僚颇有微词。
都察院里有人递了条陈,说你是借追嫁妆之名行打压勋贵之实。”
秦修的拇指在扳指上碾了一下。
“柳大人觉得动静大的是我,还是侵吞孤女财产的人?”
柳御史的眉头拧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盯住秦修的脸。
两人在窄巷子里对视了几息,日光那条白线正好切在他们中间,把甬道劈成两半。
柳御史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秦大人,你在朝堂上说过一句话——礼法是保护人的。”
秦修微微抬眉。
柳御史的手指在袖口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然后一字一字地往外吐。
“那就请秦大人把保护做足。
嫁妆追索的每一步都在制度内进行,每一笔账目走户部的正式程序,每一份证据经得起都察院的复核。
做到这些,本官可以让御史台不介入此案。”
他停了一拍,嗓音压低了半分,但语气反而更重了。
“但如果再有越矩的行为,本官不会客气。”
甬道里安静了一瞬。
墙外传来散朝官员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嘈嘈杂杂的,衬得这条窄巷子格外沉闷。
秦修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那条白线的一侧,拇指从扳指上松开,又按回去,碾了半圈。
然后他看着柳御史,语气平缓,没有锋芒,但每个字都踩在点上。
“柳大人的话,我记住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日光从脚尖移到腰间。
“追索一事由户部主理,一切账目核查走官方程序,本官不会再用龙骑去敲谁家的门。”
柳御史的表情松了一丝,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秦修的下一句话就接了上来。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柳御史的眉头重新拧起来。
秦修的目光落在柳御史脸上,不疾不徐。
“如果有人在制度内给我使绊子——拖延户部的核查、销毁经手的凭证、动用关系压下铺面的追索——我希望柳大人到时候能说一句公道话。”
他停了一息。
“柳大人方才说的是‘保护做足’。
保护做足的前提,是没有人从中作梗。
如果制度本身被人拿来当挡箭牌,那就不是制度的问题了。”
柳御史的嘴唇抿了一下。
这话把他自己的逻辑翻过来,扣在了对面——你要我守规矩,那规矩也得管别人。
你要我在制度内走,那制度就不能只卡我一个人的脖子。
甬道里沉默了好几息。
柳御史盯着秦修看了很久,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不是认同,但也不全是戒备。
他点了一下头。
动作不大,幅度很小,下巴往下沉了不到一寸。
但这一点头落在窄巷里,分量比朝堂上的百句话都重。
“秦大人自重。”
柳御史甩了一下袖口,转身往甬道外走,背影瘦削而笔挺,像一根嵌在墙缝里的铁钉。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午门外的人潮里。
陈寒松从墙根走过来,手里的纸棋子折到了最后一步,拇指按着尖角没松。
他跟在秦修身旁往外走,出了甬道,日光一下子铺开,晃得人眯了眯眼。
走出百步之后,陈寒松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柳御史的话,大人觉得能信几分?”
秦修的脚步没停,目光看着前方宫墙尽头的石狮子,拇指在扳指上碾了最后一圈。
“他这种人,一旦当众承诺过一件事,就不会反悔。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