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寒松第二天一早就出了府。
他换了一身寻常灰布长衫,腰间别了一只旧皮囊,里面装着吴新登那五册账本中摘录出来的铺面信息。
六处铺面的地址、原始地契编号、经手人姓名,全部誊在一张窄条纸上,折成拇指大小塞在囊底。
秦安派了两个不起眼的家丁跟着,远远缀在后头。
第一站,城北。
吴新登交代的两处被贾珍变卖的铺面,一处在鼓楼西街,一处在马市胡同口。
陈寒松到了鼓楼西街,站在对面茶摊上要了一碗茶,隔着街面看了半柱香的工夫。
铺面还在,门脸翻新过了,挂着“德昌钱庄”的匾额,漆色鲜亮。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掌柜,伙计进进出出,生意不错。
他喝完茶,起身往马市胡同走。
第二处铺面变成了一家粮行,门口堆着几只麻袋,伙计正往骡车上装货。
两处铺面都已经易主,挂着新东家的招牌,做着新东家的买卖。
原来的林家地契,八成已经转了好几道手,落在了跟贾家毫无关系的人名下。
陈寒松在粮行门前站了片刻,从皮囊里摸出纸条看了一眼,把两处铺面的现状添了几笔批注,收好。
贾珍卖掉这两处的时候,连过户的程序都走了。
银子没进贾府公账,吴新登只从门房那里听了个影儿。
干净利落,死无对证。
第二站,城南。
王夫人转出去的两处铺面在打磨厂附近,相隔不到两条巷子。
陈寒松找到第一处的时候,铺面门口挂着“瑞兴布庄”的招牌。
他在隔壁杂货铺蹲了一会儿,跟掌柜的套了几句闲话。
“这家布庄开了有两三年了吧?”
杂货铺掌柜是个话多的老头,嘬着旱烟嘿嘿一笑。
“可不是嘛。东家姓王,听说是做官的人家亲戚。
铺面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连租金都没见他们交过。”
陈寒松又问了一句。
“姓王?哪个王家?”
老头摆摆手,吐了口烟。
“谁知道呢。反正有靠山,街面上的人都不敢惹。”
第二处也差不多。
换了个名字叫“祥泰绸缎铺”,东家同样姓王,伙计的口音带着金陵味儿。
陈寒松把这两处的经营者、铺面现状、转手方式一一记在纸上。
王夫人走的是赠与名目,没有经过黛玉的手印和签押,地契上的签字只有贾政的名字。
“代管人有什么资格赠与?”
陈寒松蹲在巷口写字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
纸条上的信息越记越密,折痕都快包不住了。
他又从皮囊里扯出一张新纸,把前面四处的情况整理了一遍,归好类,标上序号。
然后是最后两处。
薛蟠的。
这两处铺面都在东四牌楼一带,挨着京城最热闹的商业街。
陈寒松走到第一处门前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铺面的门脸气派得很。
三开间的门面,红漆柱子,匾额上写着“丰瑞堂”三个烫金大字。
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穿着统一的青布短褂,胸前绣着“薛”字。
陈寒松走进去转了一圈。
里面卖的是绸缎,上等的杭绸、苏绣、云锦,摆满了三面墙的货架。
柜台后面挂着一幅账目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路客商的订单和欠条。
他随手摸了一匹杭绸,伙计凑上来招呼。
“客官好眼力,这是今年新到的货,从苏州织造局出来的上品。”
陈寒松嗯了一声,问了一句。
“你们东家是薛家?”
伙计点头哈腰。
“正是。薛大爷的铺子,京城里谁不知道?”
陈寒松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第二处在隔壁巷子里,规模小一些,卖的是香料和药材。
门口的匾额写着“济和号”,同样是薛家的伙计在打理。
陈寒松站在巷口,看着“济和号”三个字,手里的纸条在指间转了两圈。
药材铺。
他低头对了一下吴新登给的原始信息——这处铺面的旧名叫“林氏济生堂”,
是林如海生前专门经营扬州官署用药的铺子。
林如海在世的时候,这间铺子是整条街上名声最好的药材行。
现在匾额换了,伙计换了,卖的东西也换了一半。
薛蟠拿过来之后,把药材生意缩减了大半,添了香料和脂粉的柜台,硬生生把一间正经药铺改成了杂货摊子。
陈寒松蹲在巷口的石墩上,把最后两处铺面的信息补完。
薛蟠的“借用”方式最省事——签了一张借条,连日期都写得含含糊糊,租金一栏空着,三年没交过一文钱。
铺面里的人全换成了薛家的,货全上了薛家的账,利润全进了薛蟠的口袋。
借条上只有薛蟠的签字和一个模糊的私印,连贾府的章都没盖。
陈寒松把纸条折好,塞回皮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回了秦府。
书房里,秦修正在看两江送来的公文。
陈寒松把整理好的六处铺面材料摊在案面上,一条一条报过去。
“两处被贾珍变卖,银子没进公账,地契已入第三方之手,追回难度最大。两处被王夫人以赠与名义转入王家亲戚名下,目前挂着王姓经营布匹生意,地契签章只有贾政的名字,没有林姑娘的手印。”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两处,薛蟠以借用名义占着。一处改做了绸缎铺,一处是原来林家的药材铺面,现在卖香料脂粉。三年没缴过一文租银,铺子里从掌柜到伙计全是薛家的人。”
秦修接过材料,从头翻到尾,目光在每一处铺面的批注上停了两息。
翻完最后一页,他把材料合上,搁在案面上。
“做得仔细。”
陈寒松嗯了一声,靠在书架边上,手里又开始折纸棋子。
“贾珍那两处已经死了,要追只能追银子的去向。王夫人那两处有操作空间,赠与手续不合规,地契可以判无效。薛蟠那两处最简单——借条本身就是个笑话,随时可以收回。”
秦修没有接话。
他把六处铺面的材料重新翻开,抽出薛蟠那两处的记录,单独放在案面右侧。
然后他看了陈寒松一眼。
“先不要动薛家。”
陈寒松点了下头,没问原因。
傍晚,秦修把整理好的材料带去了内院。
黛玉坐在窗下的小几旁,正和紫鹃核对温衡开的药膳方子。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秦修手里拿着一摞纸页,就把方子收到一旁。
秦修在她对面坐下,把材料搁在几面上。
“陈寒松今天把六处铺面的情况全核实了。你看看。”
黛玉伸手翻开材料,一页一页往后看。
贾珍变卖的两处,她只是扫了一眼,眉头微动,没有多停。
王夫人转赠的两处,她的指尖在“赠与”两个字上按了一息,指甲泛了白,但很快松开,翻了过去。
翻到薛蟠那两处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纸页上写得清清楚楚——“济和号”,原名“林氏济生堂”,林如海生前设立,专供扬州公署用药,后由薛蟠以“借用”名义接手,改营香料脂粉,三年未缴租银。
黛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紫鹃站在旁边,探过头看了一眼,嘴唇张了张,没敢出声。
屋里安静得只剩窗外树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声。
黛玉的手指从纸面上抬起来,搁在膝头。
帕角在另一只手里绞了半圈,又松开。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语气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这间铺子,是父亲在世时最上心的。扬州府署的药材,一半从这里走。父亲每个月都会亲自去看一次账,检查药材的品级,连炮制的工序都要过问。”
她停了一下。
“薛家拿着我父亲的铺子,做着他们自己的生意,连个招呼都没打过。”
最后那句话落在屋子里,轻得像一片叶子掉在水面上。
但紫鹃的眼圈刷地红了,背过身去用力吸了一口气。
秦修看着黛玉的侧脸。
她没有哭。
眼尾有一丝极淡的红晕,但没有泪。
嘴唇抿成一条浅浅的线,下巴微微收着,脊背挺得笔直。
这种平静比大哭大闹更让人觉得疼。
秦修伸手把材料从几面上拿回来,合上,搁在自己膝边。
“薛家的账,我替你记着。”
黛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看了两息。
“不急。先把贾府这边的事了结。一桩一桩来。”
秦修点了一下头。
黛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浅的、只有自己知道的弧度。
“我父亲当年做事最讲究一个‘序’字。先理清的先办,后查明的后算。
他教过我,乱了顺序,就容易让人钻空子。”
秦修看着她,拇指在扳指上碾了一圈,没有说话。
入夜,书房。
陈寒松把六处铺面的材料分成了三个档案袋。
贾珍的归贾珍,王夫人的归王夫人,薛蟠的单独一袋,封口处用火漆封了,压在最底下。
他把三只档案袋整齐地码在书架上,转身看向坐在案后的秦修。
“大人,薛蟠侵占的这两处铺面,证据链已经闭合了。
借条、经营现状、伙计证词、三年零租金的记录,随时可以发难。”
秦修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没蘸墨的笔。
“不急。该用的时候再用。”
陈寒松点了下头,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忽然停了。
他回过头,语气比方才随意了几分,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大人,薛蟠手脚不干净的可不止铺面。
我今天在东四牌楼那边转的时候,听见几个脚夫嚼舌头,说薛家在京城还牵扯私盐的事。
进货的渠道不走官引,走的是暗线。”
秦修转笔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寒松脸上,拇指摩挲着扳指,缓缓碾了一圈。
“私盐的事——到时候一起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