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站在秦府正厅门外,手里攥着一份礼单,指节泛白。
他今早出门的时候换了一身半新的青灰色官袍,腰带勒得紧紧的,像是要用这股劲把自己撑住。
袖中那份礼单叠了三折,是贾母昨夜亲自口述、鸳鸯执笔抄录的。
上面列的全是贾母自己的私房。
金银首饰若干,古董瓷器十余件,城郊田产三处,外加压箱底的银票。
鸳鸯算了一整夜,总值约三万两。
这几乎是贾母大半辈子攒下来的全部家底。
秦安把贾政引进正厅时,贾政的步子还算稳。
厅里摆设简朴,一张黄花梨的主案,两排官帽椅,连花瓶都只摆了一只。
没有红绸,没有屏风上的描金绣凤,和荣国府花厅的排场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
秦修坐在主位上,面前搁着一盏茶,茶汤还没动过。
陈寒松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照例折着纸棋子。
贾政进来,行了个礼。
秦修抬了抬手。
“贾大人请坐。”
贾政在客位上坐了,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落在秦修脸上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才开口。
“秦大人,今日冒昧登门,是奉家母之命。”
秦修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着他往下说。
贾政从袖中取出礼单,双手捧着搁在案沿上,推了过去。
“老太太年逾古稀,近日身子不大好,心里头一直挂着这桩事。
嫁妆的纠纷,是贾家理亏在先,老太太承认。”
他停了一下,措辞显然是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的。
“这份礼单,列的全是老太太自己的私产。
金银首饰、古董字画、城郊田庄,总值三万两上下。
老太太的意思是——以私产折抵,只求此事到此为止,两家留个体面。”
最后四个字说得郑重,像是砸在桌面上。
厅里安静了几息。
秦修没有去碰那份礼单。
他的拇指在扳指上碾了一圈,转头看了陈寒松一眼。
陈寒松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上前两步摊在案面上。
“贾大人,容在下先报一组数目。”
贾政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后背微微绷紧了。
陈寒松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数字吐出来都带着秤砣一样的分量。
“截至目前,经户部备案核实的林氏嫁妆实际规模如下。
现银,原婚书载录十一万两,贾府账面仅余四万六千两。
铺面九处,贾府仅交还三处,其余六处分别被变卖、转赠、占用。
田庄四处,贾府仅交还两处。
此外,盐引存根涉及的代管拨付银款,三年累计不低于五万两。”
他翻到文书最后一页,指尖点在末尾的总数上。
“仅已确认的侵占额,超过十二万两。
这还不含铺面和盐引相关的长期利益损失。”
贾政的脸一寸一寸涨红。
陈寒松把文书合上,退回秦修身后,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三万两折抵十二万两——贾大人觉得合适吗?”
贾政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红光从脖颈蔓延到耳根,像被人迎面扇了一掌。
厅里又安静了一阵。
贾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涩。
“秦大人,老太太拿出的是她毕生的私产。
这份诚意——”
“贾大人。”
秦修打断了他。
声音不重,但贾政的话像撞上了一堵墙,余音碎在嘴边。
秦修抬眼看着贾政,目光平淡,没有愤怒,也没有冷嘲。
“老太君的诚意,本官看到了。
但诚意不是三万两能折算的。”
他从案面上拿起那份礼单,翻了翻,又合上,原封不动地推回贾政面前。
“本官追的不是银子,是公道。”
贾政的身子僵了一下。
秦修的声音没有停顿,一句接一句,像在宣读一份已经定好的章程。
“银子可以慢慢还,本官不急。
但必须走户部的制度,一笔一笔核实,一笔一笔归还。
每一两银子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账面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拇指在扳指边沿停了一息。
“私了不在议程之内。”
贾政坐在椅子上,嘴唇翕动了两下,张了张口,又合上了。
他能说什么?
说三万两不够,可以再凑?
贾家连三万两都是贾母刮箱底才拼出来的。
说秦修不近人情?
十二万两的窟窿摆在那里,白纸黑字,户部盖了章。
说两家体面?
体面是贾家欠的,不是秦修该给的。
他找不到一个可以反驳的角度。
厅里的茶凉了。
贾政慢慢站起身,把被退回的礼单从案面上拿起来,折好,收进袖中。
动作很慢,像是手上的每一个关节都生锈了。
他朝秦修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在正厅里回响,沉闷而迟缓。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肩膀微微垮了一截,像是扛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把骨头压弯了。
但他没有回头。
门开了,日光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贾政迈出门槛,一步一步走远了。
秦安在门外目送贾政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空茶盏,轻手轻脚地收拾残茶。
正厅安静了很久。
陈寒松把手里的纸棋子捏了两下,没有开口。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厅后传来。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
藕荷色的裙裾微微晃动,帕角绞在指间,眼尾有一丝淡淡的红。
黛玉走到案前站定,目光落在那只没被动过的茶盏上,停了一息,才抬起头看向秦修。
“外祖母的私产拿出来了……她是真的急了。”
秦修靠在椅背上,拇指从扳指上抬起,语气平缓。
“急了才好,急了才会犯更多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