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石屋回来，苏闲没点灯，先在床上坐了一刻钟。
丹田里那股滚烫的热流已经退了，泉眼恢复温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指尖还留着那种感觉，像摸黑走路的人，指尖忽然碰到了自家门闩。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系统闷闷地说，【劝你一句，那个洞，千万别碰。】
不碰。
【……真的？】
真的。苏闲点上灯，封印阵纹十不存一，可剩下那一成还活着。你怕它，我更是零战力，硬撬跟找死没区别。
【那你点灯干什么？】
查账。苏闲把那摞账册拖到灯下，门推不开，就先看看这是谁家的门。门外这些年，往里送过多少东西。
系统没接话。可苏闲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竖着耳朵在偷听。
第二天一早，苏闲拦住正要出门派活的冯七。
冯管事，问个事。采石场的石料，出了场往哪儿去？
冯七嚼着炊饼，含混道：次料场道垫路，好料入库，宗门料场在西山脚下，场子里的车送去，料场签回单，月底你拿回单跟账对数。
回单呢？
料棚第二个柜子，一捆一捆的，自己翻。
苏闲翻了一上午。回单摞得整整齐齐，料场签收、车数、日期，样样齐全。他对着账册核到晌午，核出一件事：账上的出库数和回单对得上，可回单上的石料，几乎全是一个名目：铺路、垫道、驳岸修缮。
好料铺路，一铺十几年。苏闲拎着一捆回单出去找冯七，冯管事，宗门外那条官道我走过，两条车辙印，深得能没过半个车轱辘。年年说铺，年年这么深？
冯七嚼饼的动作慢了。
还有场子里。苏闲说，账上每年都有记载塌方损耗的三四十车，塌下来的碎石总堆在采面底下，对不对？我在北坡看过了，塌方碎石堆就那么大，十一年不涨。三四十车石头年年没，场子里少半车都得堆出个坡，可那个坡呢？
冯七把炊饼放下了。
苏记账的，他干巴巴道，你这是查账，还是查我？
账是你签的，查账可不就是查你。苏闲把回单墩进他怀里，不过我知道不是你。你要真有本事年年吞下三四十车石头，早不在这儿喝粗茶了。
冯七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几变，末了往料棚门槛上一蹲，抱住了脑袋。
老管事那句话，我当糊涂话听了十一年。他声音闷得很，账是给执事堂看的，石头是给宗门用的，它俩见不着面。我一直当他自己贪，教我睁只眼闭只眼……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后知后觉的发寒。
合着石头不是给宗门用的。是给……给那边用的。
他下巴朝北坡方向抬了抬。
苏闲没接话。晨光里，碎石坡后那片阴影藏得严严实实，白天看，那儿就是一堆再普通不过的乱石头。
十二年前那场封场，苏闲说，封的不是矿。
封的是人。冯七喃喃，矿脉枯竭？枯个屁。是封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里头在干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章的空白签条，拍在苏闲账桌上。
对了，明儿十九。老章程，每月十八晚上先把签条备下，十九一早填个数、画个押，跟月底回单一并报执事堂。老管事传下来的，十一年了，月月如此。
苏闲盯着那张空白签条。
石头今夜才出门，条子这会儿已经盖好章了。
先不填。他把签条收进袖里。
冯七张了张嘴，到底没劝，摆摆手走了。
中午，采石场门口炸起一嗓子。
苏闲！俺给你送肉来了！
半面山都震了震。王大柱堵在木栅门口，一只手高举油纸包，另一只手拎着个葫芦。冯七弹起来拦，王大柱把胸脯拍得咚咚响，一人一嗓门拉锯半盏茶，末了冯七黑着脸撕走半个酱肘子：代管。速去速回。
王大柱心疼得脸皱成包子，拎着剩下的冲进来。
苏哥！酱肘子，张大妈给切的厚片，本来一整个，又被姓冯的讹去半拉！他把东西往苏闲手里一塞，一屁股坐上石头，嗓门自动压低，外头事多，俺就拣要紧的说了！
头一桩！王大柱掰手指头，陈师兄他们四十七个人，联名写了状子，要去执事堂喊冤，说小比的规矩改得不要脸！被赵管事拦下了。赵管事说，现在递状子，就是往严长老刀口上撞，现在上书是在害他。俺琢磨半天，上书保人，怎么反倒是变成害人了？
他说得对。苏闲撕了片肉，严长老现在等的就是结党这两个字。四十七个人联名，送到他手里，正好。
哦，对！王大柱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掰一根指头，第二桩！严长老散会没两天，又攒了个长老会，要革你的宗籍，说什么碑上无名的人，本就不该留在宗门。有两位长老附了议。掌门没同意，也没驳回，就容后再议四个字。
容后再议。苏闲重复了一遍，就是先挂着。挂着，不等于没事。
第三桩！王大柱精神一振，宝物阁！吴老伯让俺带话。严长老手底下一个管事，拿着公文去阁里，要把你弄的那什么卡片调档审查，说要换回小木签。吴老伯也不吵也不闹，等那管事把折扇搁在桌上，拎起供案上的铜香炉，咚，就扣上去了。说压个东西，风大，别吹跑了。
苏闲正喝水，噗地呛了一下。
那管事折扇抽不出来，一上午抱着铜香炉在阁里转悠，脸绿得跟香炉一个色！王大柱乐得直拍腿，吴老伯还追着问：这位师兄，你是来审卡片的，还是来审扇子的？
卡片没拿走？
没拿走！香炉压着呢！吴老伯说，郑长老批的留档推行，要调档，让严长老自己上执事堂跟郑长老说去。
苏闲笑了。他想起那个守了四十年阁、坐在竹椅上打盹的老头。
最后一桩。王大柱嗓门终于真的低了，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俺来时，林小河在山门底下扫叶子。他拦住俺，把这个塞给俺，指了指这边，人就跑了。
布包里是一包糖炒栗子，还温乎。
苏哥，那小子天天扫山门，扫完了就站台阶上往北看。王大柱挠头，他不说话，俺们都知道他看哪儿。
苏闲捏着那颗温热的栗子，没说话。
回去替我带句话。他把栗子收进怀里，就说，栗子收到了。让他扫叶子离采石场远点，这边碎石子费扫帚，别把他扫帚磨秃了。
就这？
就这。
王大柱将信将疑地走了，走到门口还扯着嗓子吼了一句：苏哥！好人有好报！
回声在绝壁间荡了好几圈。
当夜，起了山雾。
亥时，棚门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响。
苏闲。赵恒的声音压得极低，巡夜路过。长话短说。
苏闲开门放人进来。赵恒瘦高的身影裹着夜露，进门先回头看了一眼，才放下棚帘，站着没坐。
三桩事。他说话跟记口供一样，一条一条，第一，陈石他们的联名状，是我压的。理由跟你想的一样，不重复。第二，革除宗籍的提案，掌门的容后再议，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他在等下月初一。小比你赢了，提案自己烂在肚子里；输了，不用他提，逐人走的是连坐。
第三呢？
赵恒从怀里摸出本卷了边的旧册子，翻到折角的一页。
第三桩，跟小比有关。我翻了外门六十年的小比旧档，严长老的那个请教，并不是他发明的，而是祖制。他把册子递过来，指尖点着一行字，祖制原文：请教者，向长老席修士请教一招；可请教之人，席上不论辈分，但凭弟子点，哪怕是长老也不得推辞。
苏闲接过册子，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慢慢抬起眼。
长老席。他说，下月初一，长老席上坐谁？
按例，外门小比，掌门不坐。赵恒看着他，一字一顿，可今年这场小比，是掌门亲口开的盘。他到不到场，你猜。
苏闲笑了。
我不用猜。他说，把人扔去采石场的那位，总不能连场都不看。
赵恒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摇着头把册子收回怀里。
还有件事。他临掀帘前顿住，你托人递出来的话我收到了。采石场十二年前封场那半年，料场的入库底档。封场半年、人都撤了、石料账撕了，可料场的底档是双份，采石场撕了，料场那份还在。
我要看那半年，料场有没有进石头。
三天。赵恒说，三天后给你信。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陆姑娘让我带话。南边书铺，开着。看铺子的是上一位顾问的闺女，嘴严，问什么都只说不知道。她说，等小比完了，再陪你一起去。
棚帘落下，脚步声被雾吞了。
苏闲吹熄灯，没睡。
冯七说过，签条专挑十九。今夜，就是十八。
子时刚过，雾最浓的时候，苏闲听见了车轮声。
极轻，压着碎石子，从山下大路拐进采石场，却没往料棚来。沿着老场道，直直往北坡深处去。
他凑到窗缝前。
雾里一辆骡车，车上石料盖着油布，车辕边坐着个黑影，不打火把，不说话，像这条路他摸黑走过一千遍。
【第三趟了。】系统的声音又轻又紧，【今晚第三趟。】
你不睡？
【我一个系统，睡什么。】它顿了顿，【……我也在等。】
骡车没入北坡的雾里。丹田里，泉眼忽然又温了一下，像门那边的东西翻了个身。
苏闲在窗后站到天边泛白。
天一亮，他就去了北坡。
老场道上的车辙印是新的，挂着湿漉漉的露水。他顺着车辙往里走，走过旧采面，走过刻纹岩壁，一直走到碎石坡前。
车辙断了。
不是岔开，不是回头。两道车辙端端地到此为止，像那辆车连车带石头，一起化进了石壁里。辙印尽头的碎石上，落着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苏闲捻起来，指腹一搓，
和岩壁线槽里干涸的朱砂，一个颜色。
苏记账的。
冯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点发飘。他站在十步开外，盯着那两道断头的车辙，喉结动了动。
今儿十九。他说，签条……你填不填？
苏闲蹲在车辙断头前，没回头。
他说，不过数目得改一改，这次不写塌方。
他捻着那撮朱砂末，望向碎石坡后那块青石板的方向。晨雾散尽，绝壁无声。
写：今收石料三车，送北坡旧采面。
领的人。
苏闲把朱砂末轻轻撒回车辙里，站起身。
里头那位。他说，月月收，收了十二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