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今收石料三车，送北坡旧采面的签条，是冯七亲手报上去的。
三天了，还没任何回音。
按规矩，签条月底随回单一并报执事堂，账房核验画押，三五天必有回执。可冯七没等月底，当天就亲自把这张条子送了一趟执事堂。这种东西压在手里，他睡不着。
不对劲。冯七蹲在料棚门口，一早上往栅门口跑了三趟，往常回执慢些，五六天也到。可咱那张条子上写的什么？写的是送北坡旧采面。执事堂看见这六个字，能坐得住？三天了，没人来问，也没人来退，甚至连个水花都没冒。
不是没看见。苏闲在小桌上抄账，头也不抬，而是看见了，没人敢批。
他抄的是十二年前那册账。撕口的页数、前后页码、三年来每张塌方损耗签条的日子和数目，一笔不落，抄成两份，一份缝进铺盖，一份贴身收好。
【宿主，你这是怕人收账？】
怕人收账，我就不写真签条了。苏闲搁下笔，我是怕人收账册。
系统哼了一声，忽然又顿住。
【……二十晚上，车没来。】它说，【廿一晚上，也没来。我两宿没合眼。】
你一个系统，合什么眼。苏闲吹了吹墨迹，车不是停了。
【那是什么？】
是开车的人知道有人在数了。苏闲把抄好的账页折起，他们在等。等把数数的人撵走，再接着送。
晌午，花小楼的食盒从栅门外递进来。
这回冯七没拦，都拦了两天，他也懒得拦了，只规定人在栅门外说话，不许进场。
苏哥！对阵表出来了！花小楼隔着木栅，把一张抄得歪歪扭扭的纸塞进来，头两场六个人，陈师兄排的，第一场赵师兄打头阵！
苏闲展开看。第一场三人：赵峰、侯三、韩冲；第二场三人：陈石压阵，带陈锋、钱小六。
赵峰头一场，对手谁？
马横！花小楼撇嘴，外门斗法排第三的那个，炼气七层，使棍的。苏哥你不知道，赵师兄去年连输七场，最后一场就是输给他的，被他一棍给扫下台的，躺了半宿。这回严长老的人故意把他俩排一场，开场就想打垮咱们的气势！
苏闲捏着那张纸，笑了笑。
回去告诉赵峰。他说，他以前输马横，输在什么？输在他急着赢。七场输到第六场，他上台手都是抖的，满脑子的不能再输了，一个满脑子不能输的人，跟一根只想赢的棍子打，当然会输。
那现在呢？
现在他会睡觉了。苏闲说，告诉赵峰，上台之前，什么都别想，就在候场区躺着，真睡，睡着为止。马横那种打法，开头三棍山呼海啸，三棍之后他自己先喘。让赵峰头三棍只守不攻，守到第四棍。
他顿了顿。
睡醒的人打犯困的人，不用我教。
花小楼眼睛发亮，往纸上猛记。
第二场陈石压阵，告诉他一句话：他是六个人里修为最高的，可他的任务不是赢得漂亮，是赢得稳。同辈斗，台上的人会看台下的脸，严长老就坐在台下。他打得越稳，台下那四十七颗心就越稳。
懂了！花小楼把纸揣好，又压低声音，苏哥，第三场……你找的人，到底是谁啊？陈师兄让我问。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苏闲说，让陈石做一件事，去执事堂的档房，把外门小比六十年的旧档借出来，翻到写有请教的那页，祖制原文，一个字一个字背熟。背到做梦都能念。
花小楼将信将疑地跑了。
第四天夜里，赵恒来了。
比他自己说的晚了一天。他没叩门，是冯七亲自领进来的，管事弟子提着灯，一路把人送到石屋门口，自己守在十步开外。
晚了一天，别怪。赵恒进门先解释，管料场底档的老书办，前天忽然告假回了家，钥匙挂在他腰上，底档柜子谁也不敢撬。今早他刚露面，我就抄了。
早不告假，晚不告假的。苏闲给他倒了碗水。
我也这么想。赵恒接过水没喝，从怀里掏出一卷抄纸，摊在桌上，先看东西。料场的入库底档，封场那半年，采石场石料，零入库。
苏闲眉头一动。
账撕得很干净，料场也确实没收到石头。赵恒指尖往下移，可料场还有一本账，支出账。那半年，石料没有，别的东西，月月往北麓拨。
苏闲低头看。
口粮。灯油。粗布。
还有朱砂，三十一斤。桐油。铜丝。墨锭。
朱砂三十一斤。苏闲指着那一行，封禁一片废矿，要三十一斤朱砂？
那是画阵的量。赵恒声音很低，我问过料场的老书办，他说当年他就觉得不对，封禁用的是封条，不是朱砂。可领料单上盖着内门的章，他不敢问。
苏闲的目光移到最底下。
口粮那一栏，数目逐月在变。
头一个月，三人份。第二个月，五人份。第三个月，七人。到第六个月变成了九人份。
封场撤人，半年。苏闲一字一句，洞里的人，从三个，变成了九个。
石屋里安静了一瞬。外头风过绝壁，呜呜地响。
领粮的签押呢？
赵恒指着每行末尾。半年六笔口粮、六次领料，每张单子末尾的名字，全被浓墨涂死了，涂成一个个黑疙瘩，墨透纸背。
涂名字的人很慌。苏闲凑近了看，你看这几笔，墨是后涂的，盖住了原来的字，可落笔太重，笔画在墨疙瘩底下还压着印子……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墨边。
刮不出字。只刮下来一点暗红色的粉末，单子角上沾着的，不知多少年了。
朱砂。赵恒说，跟领料单同一时期沾上的。
苏闲没说话。他把那点红末捻在指腹上，跟三天前车辙断头处那撮，一个颜色。
还有郑长老的话。赵恒收起抄纸，管采石场账的那个书办，昨儿告病了，告的是急病，家都没回，人直接不见了。你那张真签条，压在他案头，没人敢批，也没人敢退。
郑长老怎么说？
他让我带一句原话。赵恒看着他，账查到这儿，再往下，是宗门禁地。执事堂的手，伸不进禁地。小比赢了，你才有资格往下问；输了的话，你连问的身份都没有。
苏闲缓缓点头。
严长老要他输。洞里的东西，也要他别问。
两股道上的人，头一回想要同一个结果。
赵恒临走，在门口停了一下。
陆姑娘让我带话。他说，她说，你要是在采石场待得闷，就想想那句话：天写错了字，人改。
棚帘落下。
赵恒走后，子时刚过。
苏闲躺在铺上没睡，丹田里的泉眼温温的，朝着北坡的方向。
系统忽然出声了，声音发紧。
【宿主。我这儿……有点不太对。】
【我的任务栏，刚才闪了一下。】它吞了口唾沫似的，【每月十九夜里它都闪，我以前当是毛病。可这回闪完，多了一条任务。】
苏闲坐起来了。
【灰色的。】系统的声音发飘，【我这儿的任务，从来只有黑字和红点。黑字是派给你的，红点是催命的。这条是灰的，灰里透红，像烧过的纸灰。标题三个字，看不清，像隔着一层东西。奖励栏空着，发布者栏……】
它停住了。
发布者栏怎么了？
【空的。】系统说，【我接的每一条任务，发布者那栏都写着天道。可这一条什么都没有。不是被涂了，是什么都没有。】
苏闲盯着石屋黑暗里的某一点，很久。
不是没有。他慢慢说，是你看不见它。
【什么意思？】
你的任务是人家发的。苏闲说，以前隔着石板发，发布者写天道。那是它让你看见的名字。这回它离得近了，近到忘了署名。
系统没声了。
远处北坡方向，夜风里那若有若无的翻纸声，停了一下。
像翻书的人，抬起了头。
第二天清早，栅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冯七的梆子，不是花小楼的嗓门。两个人，内门服饰，腰牌擦着袍角，一步一声，走进了采石场。
为首的掏出一面令牌，朝闻声出来的冯七一亮。
内门执事堂令。他声音不高，采石场账目涉疑，自即日起，所有账册、签条、回单，原地封存。记账人苏闲……
他目光扫过来。
着即就地看管，小比之前，不得出栅门一步。
冯七的脸一下子黑了。
二位。他拦在石屋前头，竹牌攥在手里，采石场是执事堂派的差，账是执事堂调的人。你们内门一句看管，人就看管了？郑长老那儿呢？
郑长老是执事堂的长老，管不到内门执法。为首的把令收起，冯管事，让开。
冯七没让。
他站了两息，忽然转身回了料棚，再出来时，手里拿着封存账册用的封条和一支笔。
要封，可以。他把封条抖开，铺在料棚的账柜上，宗规第七卷，查封账册，需经过三方签字。内门、执事堂、场方见证。我是场方。
他提笔，在封条下角场方见证四个字旁边，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冯七。
写了十一年塌方损耗的那只手，这回写得极慢，极重，一笔一划都像往石头里刻。
写完，他把笔一搁。
字我签了。他抬起头，账你们封，门你们看。可有一条，人在我采石场里，要是少一根头发，这封条上有我冯七的名字。我拿着它，去执事堂，找郑长老，问。
两个内门弟子对视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封了账柜，又在栅门上贴了封条。
栅门外，花小楼刚拎着食盒跑到，正撞见这一幕，脸都白了。
苏哥！
苏闲站在石屋门口，隔着栅门看他，反而笑了。
慌什么。他说，回去，带三句话。
第一句，告诉陈石：头两场照打，战术一个字不用改。第二句，他提高了声音，去档房背祖制的事，接着办，必须背熟了，小比那天用得上。
花小楼重重点头，手都在抖。
第三句。苏闲顿了顿，目光越过他，望向宗门方向，告诉陆青禾，南边书铺，别等小比了。提前去。
花小楼撒腿往回跑。
苏闲在石屋门口坐下，背靠着门框，望向栅门外。封条在晨风里轻轻抖，北坡的绝壁被朝阳劈成两半，一半金光，一半阴影。
【宿主。】系统的声音有点发虚，【你被关起来了。小比你到不了场，第三场怎么办？】
到不了场？苏闲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像在数什么拍子，严长老把我关在采石场，守着这道门。他就没想过，我闲着这二十天，能把多少账算完？
他睁开眼，望向碎石坡的方向。
他不让我上台。苏闲说，可有人比他更怕我闲着。
【……谁？】
苏闲没答。
因为他丹田里的泉眼，刚刚毫无征兆地，又烫了一下。
那条灰色的任务，在他识海深处，无声地亮了第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