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应了。
清虚真人一句本座不推，背着手，晃晃悠悠往台心走。全场几千人仰着脖子，看他们那个一年到头睡不醒的掌门，当面接下了一个炼气七层外门弟子的。
严长老拦在半路，脸都白了：掌门！您可是金丹……
金丹怎么了？清虚真人回头，白胡子一翘，祖制说请教一招。他请教，本座接。一招而已，难不成还能把本座打死？
严长老噎在那儿。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拦。祖制那六个字长老不得推，是掌门自己亲口认下的。他严某人要是再拦，拦的就不是一场比武，是掌门的脸面，是六十年的祖制。
小子。清虚真人转向陈石，上下打量，准备好了？
陈石深深吸了一口气。
苏闲隔着栅门教他的最后一句话，此刻在脑子里响起来，清清楚楚。
记死了。第三场，你不是去接招的，而是去请教的。他这一招打出来，硬接你必死，可你有卧修法啊。别扛，把力往地上引，往空处化。当着全宗的面，把这一招，完完整整的给请下来。
陈石当时背了一百多遍祖制，没顾上细琢磨这句话。
现在他懂了。
弟子准备好了。他再行一礼，请掌，指教！
清虚真人笑了。
老头抬起一只手，随随便便，往前一拂。
没有风起，没有光，没有任何筑基金丹出手时该有的天地异象。就那么一拂，像赶一只苍蝇，像拂去袖口一粒灰。
可陈石身前的空气，地沉了下去。
那不是灵力的压迫，而是整片空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一下。陈石脚边的青石台面，咔咔地裂成了形似蛛网的细纹，接着往四周爬开。台下前排的弟子只觉得胸口一闷，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陈石站在那只手的正中间。
他没有运气硬扛。
他整个人，在那一拂临身的刹那，松了。
肩松，腰松，膝松，从头到脚，像一根晒蔫了的草，像一摊倒在地上的水。卧修法练了一个月的那个弛字，被他用到了极致。那一拂的巨力撞上他，没撞上一堵墙，撞上的是一团棉花、一滩烂泥。力道顺着他的身子滑下去，滑到脚下，砰地一声把他脚下青石震碎一圈。
陈石人没倒。
他顺着那股巨力，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深深踏进青石里，退出七步，到台边，力尽。
他单膝跪了下去，一条腿撑住，腰没弯，头没低。
满场死寂。
然后，他撑着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冲掌门，第三次行礼。
弟子，请教完毕。他的声音有点抖，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这一招，弟子，接下来了。
死寂。
三息。
哗！！
整个斗法台炸了。几千人同时站起来，声浪把台上的浮灰都震得跳。西侧那四十七个人抱在一起，有人哭，有人笑，王大柱嚎得最大声：接——下——来——了——！
李长老手里的茶碗地掉在地上，他都没察觉，扯着郑长老的袖子：老郑！他接下来了！他一个炼气七层，接下来了！
郑长老没说话。他站起身，死死盯着台心那个少年脚下。七道深深的脚印，从台心一直排到台边，每一步都端端正正。
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表情，像是震惊，又像是别的什么。
卸力。他喃喃，把金丹一掌的力，一步一步，全卸进了地里……这不是挨打。这是把力，请进了土里。
严长老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布置了一个月的局，第三场请教，本意是让炼气七层的弟子去接筑基长老一招，一招都接不住，当场认输，三场只赢两场，二字就能正大光明的按在卧修法头上。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两点。
一，弟子敢点掌门。
二，掌门，真敢接。
而且掌门这一招，看着吓人，落点却偏偏轻得邪门。把一个炼气七层逼退七步、踩碎青石，听着惊天动地，可陈石全须全尾地站着，连口气都没乱。
那一招的力道，像一座山压下来，却在压到人的前一瞬，自己停了七分。
严长老不傻。他看得出来：掌门留手了。
可他说不出口。他要是当众喊出掌门留手，这一招不算的话，那就是在说，金丹对炼气七层的一掌，本该把人打死才算数。
这话，他不敢说。
清虚真人站在台心，看着陈石，忽然笑出了声。
老头点点头，好一个请教完毕。
他转过身，面向全场，也不运气，声音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都看见了？
这法子，他抬手，指了指陈石脚下那七道脚印，不挨打，不硬扛，把力往地上引，往空处化。守得住，卸得开，立得稳。这叫什么？
陈石大声道：回掌门！弟子练的，是天道卧修法！
卧修。清虚真人咂摸了一下，白胡子抖了抖，躺着练，站着用。有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长老席上，落在严长老脸上。
本座今日，当着全宗的面，把话撂这儿。
老头声音不大，可全场瞬间静得针落可闻。
上月月例会，有人说这卧修法是邪说，要把四十七个弟子逐出山门。清虚真人慢悠悠道，今日三场比试，本座亲眼看着。头两场，赢得堂堂正正；这第三场，接招的这个小子，炼气七层，把本座一招，接下来了。
邪说？他哼了一声，哪个邪说，能教出这样的弟子？
严长老的头，低了下去。
现在本座宣布。清虚真人一甩袖子，卧修法，非邪说。在宗门志上，挂上一笔。这四十七名弟子，各归其位，一个不逐。
他转过脸，看向茶案的方向。
苏闲提着茶壶，站在那儿，迎上他的目光。
至于那个教出这法子的记账的，清虚真人拖长了调子，茶沏得不错。
苏闲低头，给掌门续上一盏茶，双手奉上。
掌门谬赞。他说，本分。
【叮！】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子里炸开，难得地喜气洋洋：
【任务完成！反派任务小比翻盘、全宗扬名，奖励反噬值，加500！当前余额，2800！】
【宿主，三场全胜，邪说翻案，四十七条命保住，严长老脸都绿了。】系统乐不可支，【咱这反派当的，全宗门都在给你立长生牌位。】
苏闲没接它的话。
因为就在掌门宣布非邪说的那一瞬间，丹田里的泉眼，毫无征兆地，彻底烧开了。
不是烫。是沸。是一根烧红的针，从丹田直插向北。
他猛地转头。
北坡。
斗法台离后山北麓有三里地。三里外，那道灰白色的山脊线，此刻正发生着几千人都没注意到的事。
山脊线上那缕凝了一上午的白雾，忽然动了。
它不是散，是往里缩。像有什么东西在山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满坡的雾气一口一口，全吸进了碎石坡后的某个地方。雾往里塌，塌出一个轮廓——碎石坡后，那面封了十二年的青石壁，正从雾里，一点一点，露出来。
然后，石壁上，亮起了一道缝。
那缝起初只有发丝细，从石壁中间裂开，缝里没有光，是黑的，一种深得发蓝、深得让人头皮发麻的黑。
缝，在一点一点，变宽。
【宿、宿主。】系统的声音劈叉了，【任务栏，你快看任务栏……】
苏闲低头。
视野角落，那条灰色任务，三个字，全亮了。
不再是灰里透红。是白。惨白惨白，像烧透了的纸灰里，最后剩下的那点白。
三个他等了八天、一笔一划从石板下显出来的字，此刻清清楚楚。
【开石门】
奖励栏，不再是空的。
那里缓缓浮出一行字，红得像血：
【任务奖励：放我出来。】
苏闲的呼吸，停了。
放我出来，这四个字，并不是系统的语气。系统从没发布过这条任务。那条任务的发布者栏，从始至终，是空白的。
也就是说，发任务的，不是系统。
是门后头，那个东西。
它借系统的手，借他的眼，借这一个月每夜里近一分的距离，一笔一划，给他写了三个字。
开，石，门。
【宿主。】系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十八年头一回，带着哭腔，【它出来了……它顺着我，能看见你了。你快看北坡！】
三里外，北坡山脊上，那道石门的缝，已经裂开了半尺宽。
缝里，那片发蓝的黑暗最深处，亮起了一点光。
不是灯火。
是一只眼睛。
斗法台上，几千人还在为三场全胜欢呼，声浪滔天，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北边。
人群最外圈，那个抱扫帚的少年，却没在看台子。
林小河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面朝北坡，怀抱着那把秃扫帚，安安静静站着。他望着那道裂开的山缝，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看一个早就认识的地方。
他脚边，一片刚扫拢的落叶被一阵不知从哪来的风卷起，打着旋儿，往北坡的方向去了。少年的手指动了动，到底没去追那片叶子。
只有主位前的清虚真人，不知何时，转过了身。
白胡子掌门背对着满场欢呼，望着三里外那道裂开的山缝，脸上那点懒洋洋的笑意，一点一点，全收了。
他望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然后，老头极轻地，叹了口气。
十二年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你这觉，终于睡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