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是从茶案后头翻下去的。
茶壶还在案上，茶盏还温着，满场几千人还在欢呼，他提着袍角就往斗法台北边冲。陈石在台心受着掌门的话，花小楼抱着水囊愣在原地，谁都没反应过来。那个最该留下来领功的人，跑了。
【宿主！你等等！你一个炼气零层你往那儿冲什么？】
我也想知道。苏闲咬着牙，三里山路，跑得肺里冒火，可是腿自己动了，我控制不了啊。
丹田里那口泉眼，沸了。不是平时的温、烫，是滚，是烧，一股气从丹田直往北拽，像有人在他身子里拴了根绳，绳头系在北坡那块青石板上。
【宿主。】系统的声音急得发飘，一句一断，却又透着点说不清的怪，【我、我好像也认识路。】
你说什么？
【我说不上来。】它难得没有贫嘴，【就像……就像你走了十二年的夜路，忽然拐过一个弯，看见自家门口点着灯。那灯你以为早灭了，结果它还亮着。】
苏闲脚步顿了半拍。
他想起系统在账房灯下曾说过的那句，我醒过来的时候，洞里的灯，是亮着的。
系统。他一边跑一边问，你到底是在哪儿醒过来的？
系统沉默了很久。
【忘了。】它说，【我只记得灯。灯亮着，旁边有翻书的声音。再睁眼，我就在你脑子里了。】
山风灌进领口，苏闲打了个寒颤，没再问。
越近，那股劲越软。
等他连滚带爬冲上碎石坡，泉眼不烫了，反而变成了温的。暖洋洋的，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家门口。
碎石坡后，那面封了十二年的青石壁，裂着一道半尺宽的缝。
白雾已经散尽了。缝里黑，深得发蓝。那点亮光还在，一只眼睛，在缝后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苏闲扶着膝盖喘粗气，和那只眼睛对视了三息。
然后他看清了。
那不是什么深不见底的魔瞳。
那是一只猫。
一只灰扑扑、瘦骨嶙峋的老猫，卡在半尺宽的门缝里，挤得有点狼狈，半边胡子被门缝压歪了，一只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另一只眼睛被自己的毛挡着。它卡得进退不得，看见苏闲，沙哑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像十二年没开过口。
苏闲：
【……】系统卡壳了半天，【宿、宿主。我那边显示的是放我出来，大魔头，上古凶物，灭世妖邪！】
【卡门里了。】
的确，卡门里了。
你来得倒是挺快的。
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苏闲猛地回头。清虚真人背着手站在碎石坡上，白胡子上沾着山雾，也不知是怎么从三里外的斗法台赶到他前头的。老头没看他，望着那道缝，望着缝里那只猫，眼神是苏闲从没见过的。不是睡不醒，也不是高深，是很老很老的人，遇见了一个老相识。
掌门。苏闲喘匀了气，这……这是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是查了一个月账吗？清虚真人走过去，在石缝前蹲下，像跟邻居说话似的，自己问。
苏闲憋了一肚子的问题，挑最要命的问：封山半年，三十一斤朱砂，画的什么阵？
被子。
……什么？
画的不是锁，是被子。清虚真人伸手，指尖在缝边的阵纹上轻轻一点，那些黯淡了十二年的纹路，残的残，断的断，它在里头睡觉，伤到了元神，睡不踏实，夜里冷。朱砂安神，画一层，给它盖一层。三十一斤，盖了十二年，薄了。
苏闲张着嘴。
那四百二十车石料呢？他问，年亏三四十车，连续十一年……
清虚真人理直气壮，猫睡觉，得有个窝。它那窝，硌得慌，年年要新石头垫。垫了十二年，垫出四百多车。
苏闲扶着石壁，觉得自己这一个月的账，算得像个笑话。
口粮呢？他不死心，头一个月三人份，半年后九人份，整整九个人！
门总得有人守。清虚真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守着门，看着它睡，别让人闯进去，也别让它……嗯，睡过头。守的人换了几茬，一共九个人。
领料的签押，为什么全涂死了？
这回老头沉默了一下。
守这门的人，名字不能在账上。他说，在账上，就有人能顺着账查到门。查到门，就查到它。他看了苏闲一眼，你那张真签条递上去，执事堂三天没回执。不是不想回，而是不敢回。郑长老是个明白人，他把话递到了：再往下，是宗门禁地，执事堂的手伸不进去。
苏闲想起来了。赵恒转述的那句，再往下是禁地。
严长老封我的账，关我的人，也是为了这个？
他知道北坡是禁地，不知道禁地里是什么。清虚真人淡淡道，他只知道，外门弟子查账查到禁地边上了，得摁住。摁是摁对了地方，手底下脏了点。老头顿了顿，这个，本座回头跟他算。
苏闲盯着那道缝，不可置信道。
里头……就一只猫？，没开玩笑？
清虚真人没立刻答。
他望着缝里那片发蓝的黑，望了很久，久到苏闲以为他不会说了。
猫醒了。老头轻声道，里头那位，还没到醒的时候。
苏闲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宿主。】系统的声音细若蚊蚋，【他说的里头那位……为什么我听着，像是在说我家？】
苏闲没答。他忽然想起系统那句话，我醒过来的时候，洞里的灯，是亮着的。
清虚真人转向门缝，换了副口气，像叫人起床：
睡够了吗？
缝里的灰猫费劲地挤了挤，没挤动。它十二年没吃东西，瘦得一把骨头，偏偏那门缝也邪性，它往外挤，缝不宽；它不挤了，缝倒自己又裂开一寸。
青石板轻轻一响。
灰猫从缝里滚了出来，啪叽一下摔在了碎石上，四仰八叉的，躺了两息，才慢吞吞爬起来，抖了抖一身打绺的灰毛。
然后它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清虚真人脚边，拿脑袋蹭了蹭老头的裤腿。
清虚真人弯腰，两根手指在它下巴上挠了挠，白胡子里透出点笑：外头变天了。
猫又叫了一声，沙哑，慢条斯理，像在答话。
苏闲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一个金丹掌门，一只从封了十二年的禁地石门里钻出来的猫，在碎石坡上叙旧。他一个炼气零层的杂役，站在这儿，像误入了什么不得了的场面。
那个……掌门。他小心翼翼，没我事了吧？那我先回了？
灰猫忽然转过头。
它看都没看清虚真人，迈着四条还不太利索的腿，绕过老头，一步一步，走到苏闲脚边。
它仰起头，那双在暗处亮过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看了三息，它蹲下了。蹲在苏闲的鞋面上，尾巴一圈，盘住了他的脚踝。
【叮。】
苏闲脑子里一声轻响。那条惨白了一上午的灰色任务，正慢慢淡下去，【开石门】三个字灰飞烟灭，奖励栏那行血一样的字【放我出来】后头，缓缓浮出一个朱红的勾。
任务完成了。
它出来了。
清虚真人挑了挑眉，看着那只猫，又看看苏闲，忽然乐了。
醒过来第一件事，自己挑人。老头摇摇头，行啊。那它就跟你走了。
……啊？苏闲低头看着脚面上那只瘦猫，掌门，这不合适吧？我一个月钱半块灵石，我自己都吃不饱。
它不挑吃得饱的。清虚真人转身往坡下走，摆摆手，声音顺着山风飘回来：
它挑门。哪扇门肯为它开，它就跟谁。
老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小子。
从今往后，清虚真人的声音懒懒散散，却清清楚楚，你睡觉，得睁一只眼。
苏闲心里咯噔一下：掌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脑子里那位，清虚真人背对着他，白胡子被山风吹起来，声音还是那副没睡醒的调子，让它安分点。你查账、查门、查这查那，本座都睁一眼闭一眼。可门里头有些东西，不是它现在的道行能碰的。
苏闲浑身的血，凉了半截。
【他、他怎么知道我在？！】系统的声音当场劈叉，【我没有形状！我没有气息！他一个金丹他怎么可能？】
它让你当反派，你就真当？清虚真人哼了一声，小子，你当本座那五十场觉是白睡的？你外门那点事，翻账、改碑、梦里传功，哪一件本座不知道！
他抬起手，朝苏闲的方向，虚虚点了一下。
它给你派的活，你挑着干。老头说，它要是哪天连为什么干都答不上来了的话……
山风停了一瞬。
你就来问我。趁我还睡得醒。
说完，老头背着手，晃晃悠悠下了碎石坡，灰袍角很快没进林子里，只留下一坡的碎石，和满脑子空白的苏闲。
坡上安静下来。
苏闲低头，看着脚面上那只猫。猫也看着他，尾巴尖慢悠悠晃了一下。
那个，他蹲下来，商量，你自己能走吗？三里地。
猫不动。
苏闲等了三息，认命，把它抱了起来。轻，太轻了，十二年没正经吃东西，一身骨头硌手，轻得像抱了团晒干的灰。猫在他胳膊里转了半圈，挑了个最软的姿势窝下，脑袋一歪，喉咙里滚出呼噜声，响得像拉风箱。
【宿主你冷静点！放下！！那东西。】
苏闲抱着猫往坡下走，睡着了。
【那是从禁地里出来的东西，你让它在你怀里睡着了？！】
系统还想嚎，鉴定面板自己弹了出来，疯了一样刷新：
【检测中……品种：无法识别。】
【修为：无法识别。】
【命格：无法识别。】
【威胁评估：无法识别。】
【……建议宿主：跑。】
苏闲低头。
怀里的灰猫睡梦中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小尖牙，爪子无意识地收了收，把他那身沾着石粉的旧袍当猫窝，抓得更紧了些。
一只猫，苏闲面无表情，抱着猫站在山路上，你让我把它放地上，跑？
【宿主。】系统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查遍了数据库。修仙界能让系统读不出命格的，全史上只记载过一位。】
【命格碑碎了的那位。】系统说，【妖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