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抱着猫回外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消息传的比他腿快。他还没进杂役院，呼啦啦围上来一片人。四十七个卧修弟子，一个不少，王大柱挤在最前头，脸上的笑还没下去，看清他怀里那团灰，愣了。
苏哥，你小比赢完，咋……咋还顺了只猫回来？
不是顺的。苏闲把猫往上托了托，是它自己跟来的。
花小楼凑过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好瘦的猫！它有名字吗？
灰猫窝在苏闲胳膊里，半睁着眼，扫了围上来的一圈人一眼。就这一眼，不知怎么，凑得最近的王大柱莫名觉得后脖颈子一凉，讪讪地往后缩了半步。
【宿主，我再说最后一遍。】系统的声音还飘着，【那是妖皇。你现在抱在怀里的，是命格碑碎了的那位。你让一个妖皇窝在你怀里打盹，你知道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吗？】
传不出去。苏闲打了个哈欠，谁信？
【……】
它这么瘦，苏闲低头，看着怀里那把骨头，认真道，妖皇？我看像条饿了十二年、刚上钩的小鱼。
他拍了拍猫脑袋。
就叫小鱼儿了。
灰猫耳朵动了动，没反对，喉咙里滚出一声敷衍的呼噜。
【你管妖皇叫小鱼儿？！】系统目瞪口呆。
它应了。
【那是懒得理你！】
庆功酒摆在杂役院的空场上。
张大妈把食堂的锅都端来了，王大柱搬来两坛酒，钱小六捧着他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苏督导语录》，逢人就翻到新添的一页。打不过就躺，躺下就喘，喘匀了再挨，三句话后面，他工工整整标注：今日实测，对炼气七层有效。
陈石走过来，冲苏闲行了个大礼，腰弯得低低的。
督导。
起来。苏闲摆摆手，台上那个揖你都作了三回，还没作够？
没有督导，就没有我陈石今天。这黑脸汉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卡了两年七层，自己都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是你说，张而不弛，弦绝弓毁。
这话是祖师爷说的。跟我没半点关系。
可让我敢躺下来的，是你。
苏闲被他看得不自在，把怀里的猫往上一递：行了，帮我抱会儿，我去倒酒。
陈石双手接猫，接得跟接圣旨似的，僵着两条胳膊一动不敢动。灰猫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尾巴尖不耐烦地甩了一下。
赵峰被灌了三碗酒，红着脸非要表演睡醒的人打犯困的人，被侯三按回凳子上。侯三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拍着桌子来回说他那第六招，说到第八遍，钱小六已经能给他提词了。
第六招！他老力用尽新力未生，我贴刀身欺进去。
一拳捶在手腕上。钱小六头都不抬，侯师兄，我语录上记着呢。
满场哄笑。韩冲安安静静坐在角落，赢了一招收手的人，喝酒也只喝半碗。
院门口探进来个打哈欠的老头，是老周。看门的老头披着外衣，显然是被吵起来的，眯着眼往院里瞅。
老周！王大柱扯着嗓子，来一碗！今儿高兴！
高兴个屁，吵得人睡不着。老周嘟囔着，却没走，自己摸了个碗，在最边上坐下，喝了两口，又夹了两筷子菜。他看见这会儿在陈石怀里的那只猫，多看了两眼。
哪儿来的猫？瘦成这样。老头走过去伸出枯瘦的手指头，在灰猫脑门上虚虚点了一下，没真碰，可怜见儿的。
灰猫抬眼看了他一下，打了个哈欠，把脸转开了。
老周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喝他的酒。喝到月上中天，老头碗一推，靠着墙根打盹去了，鼾声和满场的笑闹混在一块儿。
苏闲看了那老头一眼，没说什么，往他身上搭了件外衣。
冯七是后半夜来的。
采石场管事拎着两包卤味、一壶烧酒，进门也不废话，往苏闲对面一蹲，先灌了自己半碗。
封条的事，我撕的。他抹了把嘴，执事堂今天来人，把北坡的账、料场的底档，全调走了。郑长老批的条子，封了十一年的料场旧账，一并起走。
人呢？
那个告假的料场老书办，执事堂在山下镇上找着了，活着，吓得直哆嗦，已经带回山上问话。冯七嘿嘿一笑，冯某在采石场待了十一年，头一回见着执事堂的人上北坡，走的是正门。
苏闲给他续上酒。
冯七喝了两碗，话多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推过来。是那张签条，他填报了十一年的塌方损耗，如今底档调走，这张真签条反倒退了回来，边角上多了个朱红的大印：执事堂核验，准。
老管事当年那句能不写就别写的话，我可算是交差了。冯七把签条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写了十一年糊涂字，最后这张真的，入了档。
他拍拍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对了，北坡那道石缝，冯七压低声音，我们场里的人远远瞅见了，谁也没敢靠近。掌门有令，采石场后山列为禁地，无令不得入内。他顿了顿，看了苏闲一眼，苏兄弟，我多句嘴。你今天从那坡上下来的。那地方，以后真别去了。
苏闲摸了摸怀里，被陈石抱了一圈，刚送回来的小鱼儿，笑了笑：知道了。
还有个事。冯七压低了嗓子，严长老今天没来喝庆功酒，他也来不了。听说小比散场，掌门把他单独叫走了，说了半宿的话。长老堂出来的人讲，严长老提议的革除宗籍，掌门一直压着的容后再议，今天有了下文：不革了，但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
苏闲淡然的哦了一声，没什么意外。
罚得不算重。冯七咂摸，可你想啊，他堂堂内门长老，当着全宗的面，让一个炼气七层的外门弟子拿着六十年前的祖制，堵得说不出话，这口气，比罚俸难咽。
他咽不下，也得咽。苏闲给两人碗里都斟满，祖制是他自己让翻的。
冯七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撞了碗，仰头干了。
人散尽，已是后半夜。
苏闲回到石屋，点了灯，发现门口扫帚靠墙立着，扫得干干净净的台阶上，放着个小布包。
包里是一把晒得干干的小鱼干，还夹着张纸片，上头一个字没有，只画了条歪歪扭扭的小鱼。
院墙外，那个抱扫帚的少年背影刚拐过墙角，听见门响，脚步加快了些，很快没入夜色。从头到尾，没回头，也没出声。
苏闲拿着那包小鱼干，站了一会儿。
他把小鱼干摊在碟子里，放到灰猫面前。灰猫嗅了嗅，慢条斯理地吃了一条，又一条。十二年没吃过东西的妖皇，吃鱼干吃得一丝不苟。
人家给你的。苏闲说，小鱼吃小鱼。
花小楼是最后一个走的，临出门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苏哥，陆师姐让我给你的。她说小比前你让人带话，让她提前去南边书铺，她去了。
苏闲接过信。
花小楼走后，他就着灯拆开。信很短，陆青禾的字清峻利落：
书铺开着。看铺的姑娘问了我一句话：你也是命格碑上没有的人？
她没问我是谁。她问的是。
铺子里有一墙拓片，其中三张签位，空着。
她说，上一个来问的人，等这三张签，等了十二年。
小比既了，速来。
苏闲捏着信纸，半天没动。
一墙拓片，三张空签，等了十二年。他想起宝物阁三楼那半页残纸，纸角上吾道不孤这四个字，想起拓片墙前吴长生说的那句上一个顾问这句话。
【宿主。】系统忽然出声，语气怪怪的，【别光看信。你看任务栏。】
苏闲低头。
视野角落，那条歇了好些日子的任务栏，亮了。不是灰色，是熟悉的金光，一个全新的、正经的系统任务：
【主线任务：正道联盟大会三月后于中州召开。宿主以卧修法祖师身份，前往正道联盟，搞事。】
【任务奖励：反噬值，3000。】
苏闲盯着两个字，看了很久。
正道联盟。他喃喃，卧修法刚在宗门志上挂了名，就让我去全天下正道的眼皮子底下搞事？
【发布者：天道。】系统的声音顿了顿，那点怪味更重了，【宿主，这条任务是正经天道发的，署名齐全。不是石门那位。】
苏闲吹灭了灯。
黑暗里，灰猫吃完了小鱼干，跳上桌子，在那封信旁边卧下。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着它一身灰扑扑的毛。
系统。苏闲躺在铺上，闭着眼。
【嗯？】
你说它是妖皇？苏闲摸着下巴疑惑道。
【命格碑碎了的那位，全史上只此一位。】
妖皇就妖皇吧。苏闲的声音含糊下去，碑碎了也好，空白也罢。跟我一样，都是没人写剧本的。
他翻了个身。
那你就别觉醒了。他说，当猫挺好的。有鱼干吃，有人给你扫叶子。
桌上的灰猫，在月光里睁开了眼。
那一瞬，它的瞳孔不是猫瞳。
是一道竖起来的、暗金色的细缝，幽深，古老，像两座沉在深渊里的山门，在黑暗中，安静地、了然地，望着床上那个已经睡着的人。
望了很久。
它慢慢闭上眼，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窗外，北坡的方向，封了十二年的石门，那道半尺宽的缝，正无声无息地，自己合拢了。
像一个人，重新翻了个身，睡了过去。